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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談美國的「種族歧視」

2020/6/22 — 9:36

資料圖片,來源:Sean Lee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Sean Lee @ Unsplash

最近「種族歧視」成爲了國際話題,美國更因爲它而「烽」煙四起。我不是社會學家,但好歹在美國生活了差不多十年,透過當地人認識當地情況,了解過他們批判自身社會問題的方式和脈絡。我不會 100% 同意他們的想法,但我可以把這些想法翻譯給香港人看。

畢竟,萬一要跟美國人溝通並交流各自的情況,瞭解對方的想法是必要的。

利申:本文旨在介紹部份美國人批判種族歧視的理據和角度。美國人應不應該抗爭、手段應該激烈或和平、體制可以怎樣改革、不同族裔在種族議題下的面貌、矯枉過正的政治正確等等,篇幅有限,在此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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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價貴的比喻:種族歧視是遊戲規則

你可能會聽過長輩如是說:「我以前供樓都好辛苦㗎啦,點解宜家啲年輕人會抱怨樓價高?」言下之意,覺得供樓辛苦是正常的、預期之中,是社會運作的一部份。

這樣說話的人,往往只看到「樓價貴」的表徵而不會深究原因。香港樓價貴,除了「山多平地少」以外還有地產商跨行業壟斷的因素,有興趣深究者請看此書。換言之,樓價高企不是樹上自然長出的果實,而是一套人爲系統和遊戲規則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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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地,當部份美國人反對「種族歧視」時,他們在反對壓迫有色人種 — — 尤其是黑人 — —的遊戲規則和社會慣例。美國的種族問題根深蒂固:即使在 1860 年代廢除了奴隸制,經過近一百年的拉扯,才廢除了將不同膚色的人在學校、影院、交通工具等公共場所隔離的法例。考慮到學校、醫院、警力等公共服務水平與稅收挂鉤,將有色人種隔離於白人主導的富裕社區,等同於限制了他們上游的機會。

1959 年美國 Little Rock 城,也就是九名黑人高中生上學和居住的地方。白人示威者手中的標語寫着「種族共處一堂 (mixing) 是共產主義」,響應了當時的美蘇冷戰和意識形態對抗。

1959 年美國 Little Rock 城,也就是九名黑人高中生上學和居住的地方。白人示威者手中的標語寫着「種族共處一堂 (mixing) 是共產主義」,響應了當時的美蘇冷戰和意識形態對抗。

例如在 1957 年,最高法院宣佈學校場景的種族隔離違憲三年後,總統命令國民警衛隊護送九名黑人高中生上學,以免他們遭到白人家長和學生攻擊。當學校要軍隊維持秩序一整年的時候,可以想象當時黑人很難「以知識改變命運」。

在此期間,黑人也偶有高光時刻。例如二十世紀初 Oklohoma 州 Tulsa 市聚集了黑人企業和中產階層,人稱 Black Wall Street — — 考慮到種族隔離,也可說是「黑色經濟圈」。而白人暴民在 1921 年燒毀了城區,殺死了最多三百名黑人居民,Black Wall Street 就此告一段落

重點是,美國的種族歧視並非只是街上醉漢的閒言閒語,而是以法例和暴力確保對象無法翻身。法例和暴力,正是確立社會遊戲規則的重要手段。

經過各種族(包括亞洲人多年和平示威、武力抗爭以至暴動,加上反對越戰的浪潮,時任美國總統在 1964/1968 年宣佈廢除種族隔離法例,禁止公共領域和住房上的種族差別待遇。那麼,種族歧視及其引伸的問題終於告一段落嗎?

當然不會。歧視心態不會輕易隨着法例改變,而貧窮是個惡性循環。即使移除了明文的差別待遇,歧視的人繼續歧視,而被歧視對象不一定走得出循環。我介紹過的 1992 年洛杉磯暴動,就是深層次問題因爲警暴再次爆發。

沿着以上的歷史脈絡,2020 年中美國 Black Lives Matter 示威者希望 “defund the police”,將警隊的預算轉移到公共福利、衛生、基建等,從而長遠解決黑人以至有色人種「貧窮-犯罪-被警暴制裁-貧窮」的死循環。成事與否,讓我們拭目以待。

(當然白人之中也有貧窮羣體,但它形成的原因不盡相同。白人因爲例如廠房外遷到發展中國家而失業,和其他人因爲種族歧視而走不出貧困,兩者可以同時發生、互不衝突。請見《Hillbilly Elegy》)

投票改變遊戲規則?Possible, but very difficult

你可能會問:美國不是民主社會嗎?有色人種的美國公民不可以投票改變現況嗎?

有時候很難;美式英語裏面有 voter suppression 一詞,意指惡意阻礙投票的手段。1860 年代黑奴被解放成爲美國公民後,與他們的白人盟友長期遭到種族主義者暴力威嚇,意圖阻止他們參政和投票。1964 年夏天,三名民權運動志願者 Schwerner(白人)、Goodman(白人)、Chaney(黑人) 在 Missisipi 州組織黑人居民註冊成爲選民,遭到種族主義者槍殺,兇手同夥當中包括一名警員。

時間快轉到 2020 年,暴力上不了檯面,但各州議會決定的選區劃分成爲了爭議,最高法院曾經介入釋憲疫情之下多方提出擴展郵寄投票,以避免人羣聚集,但特郎普總統本人表示反對,認爲會導致大量假票。

無論總統本人怎樣想,住在沒有郵寄投票州分、又很難請假的醫護人員、藍領工人和服務行業僱員,又該怎樣投票呢?

歷史上因膚色引起的衝突,塑造了一個美國人現在的處境,影響了他在社會向上游的頂端。即使是整體比較富裕的亞裔美國人,也有時候會遇到 bamboo ceiling,被假定沒有「領導潛質」而得不到提拔成爲公司管理層。總言之,種族就是美國社會運作邏輯的一部分,生活在當地的人無法躲避,即使你是外國人。

有些香港網民說「外國種族主義問題不嚴重,堅強就可以忽視,你介意就是你心裏面有鬼」。這樣說或會顯得堅強,從而得到圈內人的讚許;但萬一要跟外國關注種族主義問題的民衆溝通,只會雞同鴨講。

畢竟,種族歧視並非只是街上醉漢的閒言閒語,而是以法例和暴力確保歧視對象無法翻身。歧視的言語,只是社會現象冰山一角。

原刊於作者 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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