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才子

假才子

比較政治碩士學歷、傳媒工作者。取名「假才子」是因為潮流興才子才女,但又沒有人承認自己是假大空的偽才子才女,所以先行澄清。文章內容不好就還請見諒,畢竟我不是個正牌才子。

2020/9/3 - 18:47

令和的豐臣秀吉?菅義偉如何爬上來

資料圖片,來源:菅義偉 Facebook

資料圖片,來源:菅義偉 Facebook

自民黨總裁 = 日本首相選舉,獲得黨內五個派系支持的菅義偉可謂勝算在握。他昨天召開參選記者會,強調會延續安倍路線,另一方面則提到自己是農民出身,深明一般人和鄉下人的處境,似乎想趁有「令和大叔」之名追加親民牌。日本歷史上平民出身的領袖,最有名是豐臣秀吉,他是農民出身,從幫織田信長挽鞋做起,做到統一天下。第二有名是田中角榮,他也是農民出身,沒讀過大學,卻能當上現代日本的首相,被時人稱為「今太閤」(太閤為豐臣秀吉別稱)。菅義偉又是農民出身,沒有家底,來自鄉下地方的秋田縣(最有名是產米),有讀大學但不是最頂尖的(法政大學,算中上),在重視出身的日本,他是如何爬到首相位置?今次來總結一下。

(順帶一提,菅義偉當選的話將成為第一位秋田縣 / 法政大學出身的首相。)(再順帶一提,義偉的讀音是 yoshi-hide,秀吉是 hide-yoshi,剛好調轉。)

菅義偉 1948 年出生於秋田縣的鄉下地方,父母是農民,高中畢業後到東京的工廠打了工兩年,覺得還是有大學學歷比較好,於是考入了幾間主要私立大學中學費最便宜的法政大學夜間部的政治系。畢業後在一般商業公司工作,但做了一下又覺得還是政治重要,於是在 1975 年成為選區位於橫濱市的眾議員小此木彦三郎的秘書。1987 年參選橫濱市議員成功。1996 年循神奈川縣第二選區(位於橫濱市內)當選眾議員。此時已 47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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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國會時,因小此木彦三郎已經不在了,以其友人梶山静六為師父。梶山静六在自民黨是相當重要的幹部,曾任自民黨幹事長(黨 No.2),被評為「大乱世の梶山」(治亂世就要靠梶山的意思,相對無事の橋本(橋本龍太郎)、平時の羽田(羽田孜)、乱世の小沢(小沢一郎))。1998 年,梶山静六執意參選自民黨總裁,與派系大老小渕恵三作對(小渕也參選並勝出),菅義偉跟隨退出小渕派。後來小此木的兒子小此木八郎,和梶山的兒子梶山弘志都獲安倍任命為大臣,有人揣測跟菅義偉「報恩」有關。

2006 年,安倍晉三參選黨總裁,菅義偉率先挺身支持,勝出後成為總務大臣。總務大臣負責各種難分類的政府工作和監管通信業,具體例子有消防、郵政、地方政府、NHK、網絡和電話費等,但重要性算是比較高的,如果沒有副首相(此職位並非常設),通常總務大臣會在內閣名單排第二,就在首相後面。雖然當時菅義偉已 58 歲,但只當了十年國會議員就升上此位置,還是算升得快的,相信他跟安倍早有私下往來,也被他肯定能力。

(純粹參考:上面提及的小此木八郎,1993 年當選眾議員,2017 年才升上大臣級別,時年 52 歲。梶山弘志是 2000 年當選,同樣 2017 年才升為大臣,時年 61 歲。)(即使同是世襲議員,視乎上一代退任時間,有些很年輕就晉身國會,也有的很年長才當選。)

不過,安倍拜相只有一年就黯然下台。菅義偉在 2007 和 2008 年兩次自民黨總裁選舉都支持麻生太郎。2009 年則支持跟自己同年當選,麻生派的河野太郎。此後三年自民黨在野,黨內相對平靜,畢竟沒人會在此時爭做總裁。

但 2012 年,下屆國會選舉將至,而執政民主黨支持度大跌,自民黨總裁選又變得重要了,因為做定下屆首相。原本外界預期總裁谷垣禎一會連任,但因他的親信石原伸晃(石原慎太郎兒子)出來挑戰,谷垣禎一受到打擊又宣布不選了。這卻惹怒了麻生太郎,狠批石原是「平成の明智光秀」(明智光秀叛變暗殺織田信長,後來豐臣秀吉又殺明智光秀為織田信長報仇),決定硬推安倍晉三出來對撼石原,菅義偉聽聞後立即跟隊。第一輪投票,石原落敗,然後第二輪投票,安倍擊敗餘下候選人石破茂,之後又在國會大選中大勝,成功翻兜,菅義偉則獲任命為政府發言人的官房長官。

其實發言人只是工作一部分,官房長官還負責首相府的各種打點,所以政治上是非常重要的角色,以美國來說就是一人身兼白宮幕僚長和白宮發言人。菅義偉不但獲安倍任命此職,還一做就做到現在,七年來從未換人。安倍平均一年改組一次內閣,而能夠在這七年不動如山的,只有麻生太郎和菅義偉二人,可見他們對安倍的重要性。麻生尚且是黨內第二大派的大老,任用他也有獎勵第二大派的用處,菅義偉卻不是任何派系大老,這樣又更顯得安倍對其信任。儘管菅義偉平日記者會都是照稿讀政府立場,不表達個人意見甚至情緒,但可以多年面對不同危機都維持這樣,可見他不簡單。外界一路有小道消息說他在政府內有幾重要,對安倍幾有影響力,甚至有說他是「影の総理」。

以上可以見到菅義偉跟安倍和麻生是如何的長期盟友了,但他始終個人背景較弱,又比安倍年紀更大,為什麼是他成為安倍繼承人的呢?

首先要看回今次總裁選的另外兩個候選人。一個是石破茂。他經常對安倍不受歡迎的政策單單打打,因此他在民間支持度不錯,但安倍超討厭他,麻生也是,所以二人肯定不會讓他當首相,即使有一日安倍退休,都要組織「石破包圍網」,找另一個人來阻止石破上台。

原本安倍想要的是岸田文雄。他跟安倍同期,兩人關係友好,他也有家底和是第五大派岸田派的首領,有政治本錢跟石破一拼。可是,麻生太郎也不喜歡岸田,認為他從政多年都無甚突出表現(他在安倍底下當過四年外相),民調每次問誰應該當下任首相都沒甚麼人選岸田,擔心他難以服眾,跟石破對打的人也要有實力,不是 anyone but 石破這麼隨便。

這就是另一號人物,二階俊博的登場了。二階俊博是第四大派二階派的大老,也是安倍的重點爭取對象:安倍自己所屬的細田派是最大派,麻生派是第二大,但第三大派竹下派不喜歡安倍,那麼爭取到第四大的二階派,自己地位才穩固。所以二階俊博獲安倍安排做自民黨幹事長,即黨 No.2,副首相 = 政府 No.2 則是麻生,那就兩個都有 No.2 做,夠哂平衡。幹事長是負責黨務,特別是人事和選舉,本身就超重要,然後二階當上幹事長後,推動修改黨規,讓總裁從只可做兩屆六年延長至三屆九年,安倍就可以額外連任多屆了,難怪外界說安倍對二階言聽計從,是「影の総理」。

咦?又是「影の総理」?對,再加上麻生,其實一路有人認為安倍個人是有點軟弱,2007 年就曾以壓力太大肚痛為由下台(今次又是),所以要靠這個鐵三角在背後撐住和打點一切,才做得上首相,他們三個才是幕後揸 fit 人。反正,總之這鐵三角一出手就例不虛發,今次總裁選又是。

當二階探聽到安倍又肚痛,可能要下台,然後他知道石破不能做首相,又知道安倍屬意的岸田文雄是麻生不喜歡的(二階本人也不喜歡岸田),他就要找另一個人替補。誰好呢?最就手的,菅義偉不就好了嗎?麻生一定沒問題。然後,幸虧天皇去年讓位,菅義偉宣布新年號,人氣急升為「令和大叔」,而對上一次宣布年號為平成的「平成大叔」小渕恵三又是後來當上首相的,就當是按這個舊例做就可以啦。於是,當安倍宣布辭職,二階派首先表態撐菅義偉出選,然後麻生派也撐,安倍所屬的細田派又撐,大局已定。(雖然安倍本人對岸田有點不好意思,但派內其他人見二階和麻生都動手了,就這麼做了。)

有時,大老不一定自己做首相。有些人,像二階,知道自己是適合幕後操盤多過出來跟反對黨和記者辯論又盛,所以不會想推自己出來做首相。安倍同派大老細田博之亦屬此類。麻生則做過首相了,不恨做。菅義偉呢?本來他也似是這類人,但有件事讓他露底了,就是宣布「令和」一事。

誰當「令和大叔」就誰可歷史留名,這是人所共知的。小渕恵三做首相時做過甚麼,其實沒人記得,他前後幾位首相也是沒人記得,甚至換年代當下的那位首相也沒人記得,但唯獨是小渕官房長官舉著「平成」個牌那張照片,是教科書都會用的,一個時代的標誌。有傳安倍也想過自己做「令和大叔」,被旁人勸退而已(換平成時的首相是竹下登,據說他後來很懊惱,原來宣布新年號這麼大件事,早知就自己搶來做了)。何況,安倍相信菅義偉不會威脅到自己,讓他宣布也可以啦。不過菅義偉當然深明這件事的意義,他在記者會,舉牌的手勢,還有那句「新年號是令和」,都跟當年小渕一樣(新元号は令和であります vs 新元号は平成であります)。當傳媒談起「平成大叔」後來做首相,菅義偉都詐傻不答。

然後,公布新年號人氣急升之際,菅義偉又突然出訪美國。雖然他是以商討北韓綁架日本人問題為藉口出發,但仍是奇怪,一般來說官房長官都無需要外訪。他在行程中見完國防部長,又見國務卿,又見副總統,還安排了一個跟紐約金融界人士聚會。談北韓綁架日本人,怎麼搞到要見副總統和金融界?不尋常呢,似為自己跟美國建立關係多一點。畢竟菅義偉一直以來的工作都跟外交無緣,這也被視為他的弱點之一。

不過回到今次總裁選。二階還做多一步,確定自己能操控選舉結果,就是以自己幹事長的身份,下令總裁選不用全黨員投票,只須國會議員 + 地方幹部投票。如用後者,國會議員票的比重大增,那細田、麻生、二階幾個大派系合作就不用選都知結果了。總之,安倍連任是我搞的,菅出選又是我搞的,派系又是我策動的,選舉辦法又是我定的,真是球證、旁證、足協、足總,全部都係我二階,點同我鬥呀?果然是「影の総理」。

二階大概心想自己是菅的造王者,可以繼續做「影の総理」在幕後操縱政局。但當首相本人就是位「前影の総理」,他會有這麼容易被操縱嗎?有趣的是,原本不支持安倍,甚至支持過石破茂的第三大派竹下派,今次卻加入了「石破包圍網」和支持菅,大老竹下亘昨日更跟麻生太郎及細田博之,三大老一同見記者公開支持菅。二階派 No.2 河村建夫收到消息即表現驚訝,「我們也是支持菅,怎麼不找我們一起?」麻生則在記者會上回應說「其他派系一早公開表示了支持嘛,我們三個還未,所以只有我們,囉。」然後忍唔住暗笑了出來。

看來下一輪政治鬥爭已經開始了。二階不想做首相只想做造王者,但其他大老都在想同一件事,怎麼可能只有你二階做到造王者,我做不到?而且,因為菅的任期只有一年就要重選,加上現在要面對疫情持續 + 經濟插水 + 奧運唔知會點,說不定菅只會做短命首相,應該說從往史來看日本短命首相才是正常。於是,既然「後安倍」選好了,接下來就爭「後菅」好了。日本的派系政治,永無休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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