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伊朗局勢的複雜與簡單

2020/1/14 — 9:51

【文:Cham】

每每想說伊朗,但也不知從何說起。

數日前,美國透過無人機空襲,成功刺殺身在伊拉克巴格達機場,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和聖城軍指揮官蘇萊曼尼少將。同時死去的還有共八位伊拉克和伊朗高級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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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朗,蘇萊曼尼無論在軍方或是政治均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如絕大部份評論估計,伊朗必然會還擊,向美國兩個在伊拉克的機地發射導彈 — 無人傷亡。這明顯是伊朗克制的表現。特朗普也發表全國講話,指不會升級事態,只會加強對伊朗的制裁,直至伊朗停止其核武開發。

民眾方面,蘇萊曼尼之死引起極大回響。在伊拉克與伊朗均有大型的示威與悼念活動,伊拉克國會更通過議案要求美國立即撤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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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大家會在新聞上看到的基本資訊,此外大概還有特朗普或是國務卿蓬佩奧的 soundbite,基本上都是指伊朗如何差或是蘇萊曼尼的劣跡或他如何威脅美國人民云云。

除了在 source 上有點偏頗以外,基本上都是事實報導,但這已足夠令我們產生基本的判斷:某個「邪惡」的不民主中東國家受美國攻擊,但事態沒有升溫,然後因為離身所以忘記。

但整件事是一團糟,是人道的災難 — 所有這些中東的事件皆是如此。我自己對中東政治的認識薄弱,也就沒有甚麼深刻的分析可以提供。但我還是覺得負責任的報導需要提供以下基本資訊。大家在百忙之中也可以記著這些基本判斷。

第一,伊朗的核武問題。先不說坐擁核武的國家義正嚴詞要求其他國家不發展核頗為搞笑,一直有多國聯合的公約(JCPOA, google it)限制伊朗發展核武 — 而伊朗一直有遵守這些條款,以換回相對輕的經濟制裁。伊朗需要讓第三方(國際原子能機構)嚴格檢查其設施。不少專家也認為這是相當有效的和約。單方面撕毀條約的是美國的特朗普,目的是純粹打擊伊朗。這也是為甚麼基本上各國均沒有公開批評伊朗的核武問題,而中國也得以站在道德高地狠批美國的獨斷。

第二,經濟制裁。經濟制裁聽上去好像很溫和很和理非,但因為這終究會導致糧食和藥物等必須品的短缺,所以其實是要死很多人的。這裡有兩個層面。首先,雖然在名義上糧食和藥物等必須品是可以豁免,但因為現代國際貿易供應鏈的複雜,實際上是很多國家的企業都不願與伊朗做生意,以免不小心踩地雷,這便是短缺的因由。其次,就算伊朗真的能毫無阻礙購買以上必須品,經濟制裁所購成的打擊本來就令整個國家更貧窮,人民就算有 access 也未必有錢購買。

這也是美國長久的外交做法 — 透過其統治性的經濟地位,透過單方面的制裁令她希望針對的國家民不聊生,然後再輔以各種手段更替其政權。這就是所謂 “Make their economy scream”。這方法成效是不錯的,只是對人民的傷害極重,甚或過於戰爭本身。以同樣承受制裁的委內瑞拉為例,17-18 年間估計有 40,000 人因而死亡。

現在沒有宏觀數據清楚說明制裁對伊朗人民造成的後果,但也有不少故事流出,例如在美國國立電台便有報導指伊朗人民因為制裁而缺乏大量藥物,尤其是癌病藥物。

所以經濟制裁其實是極其殘忍而且不人道的做法,不單應該極為謹慎使用,而且必須多邊決定。我以為新聞報導必須加上這方面的資訊,以免讀者認為這不是極端手段。

第三,美帝固然一向美帝,伊朗也不是甚麼好料子。在 12 月尾的時候,伊朗就曾經大規模拘捕示威者,有未經證實的報導指超過 900 人死亡,拘捕數字超過 7,000 人。示威者抗議的是燃油價格急升。原因一方面是美國的經濟制裁,但也和伊朗自己的政策與制度 — 充滿貪污,將資源調配至武器發展、軍事與中東外交有關。

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美國有權暗殺其重要人物、轟炸伊朗,甚或宣戰。稍為 Google 一下,就會發現美國的暗殺是違反國際法的 — 暗殺其他國家人物不能只因過往指控或印象,而是只有在有足夠證據表明他極有機會危害他人生命才成,更不用說暗殺會傷害其他無辜人物。

至於戰爭,我們更不可以因為某些國家不民主或「邪惡」就可以攻打它。理由和以上一樣,戰爭將會帶來大量人民傷亡,帶來的政治經濟動盪更是無法估計其損害。伊拉克就是一個好例子,03 年的伊拉克戰爭至今直接間接的死亡人數近 100 萬,但帶來的是全球最不穩定,最多貪污的「民主」,與及依舊或更甚的動盪和貧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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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應該從中理解到甚麼?世事龐複,在注意力和資訊均被嚴重商品化的今天,他國的紛爭往往教我們無所適從。現實一點說,有多少人有精力特意去理解伊朗的歷史和美國在中東的地緣政治?

主流的戰爭論述,總是潛台詞地劃分正邪。美國—伊朗便是好例子。這裡或多或少是以歐美為中心的主流娛樂媒介潛而默化吧。但簡單的歷史閱讀,便可以告訴我們在國際的舞台上,尤其是國與國的紛爭,基本上都沒有所謂的 good guys,只有 bad guy 1 和 bad guy 2。習慣上我們自覺需要 take side,但現實上這並不怎麼合適。我們最希望的自然是伊朗的人民可以有真正的自由民主,可以同時擺脫美帝以及(一定程度的)原教旨伊斯蘭。但當下的時空沒有這樣的選擇。

或許暗地裡我們都一定程度明白這一點,或最少理解以民主自由為號的美國有太多的陰暗面。這種「誰都不是好人」的感覺,加上以上提到國際政治本身的複雜,往往令我們放棄一些人類最基本的判斷。事實上,我們無需清楚理解什葉派(伊朗、伊拉克)和遜尼派(沙地)在中東之爭和美國在中東的戰略步署;或是美國曾在 1953 年推動軍事政變推翻了當時的伊朗民主政府,支持皇權獨裁,而當今的伊斯蘭政權就是在 1979 年的革命的結果 — 才可以肯定地,確切地認為美國的經濟制裁和戰爭舉動是可恥和不人道的。為甚麼?因為戰爭會帶來我們和平地方無法想像的大規模傷亡,而經濟制裁的後果就是民不聊生要比大衰退更甚,而兩者絕大多數時候都沒有帶來良好改變。就算你認定某國政權應該更替,以上都不是有效的方法。

當我們為示威者受到打壓感到憤怒,或為天災人禍帶來傷亡感到哀痛之際,請不要忘記他國紛亂的傷亡數字往往是以百倍起。世事有複雜之處,但也有簡單的地方;有需要鬼才博學才能說得清的棋局,也有只需要匹夫之怒的時候。

如果大家自覺覺得要 take side,就請站在平民百姓的一方。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夜貓 Facebook:二之一 / 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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