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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太陣營內澳洲的對俄策略有迴旋空間嗎?

2020/12/5 — 21:34

普京

普京

【文:王家豪(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碩士)、羅金義(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

連日來中國「戰狼外交官」趙立堅在社交媒體對澳洲軍人於阿富汗戰爭期間所犯下的戰爭罪行冷嘲熱諷,跟澳洲總理莫里遜展開舌戰。趙立堅貼文後五個小時俄羅斯外交部就火速主動參與其中,積極跟中國同行唱和。

克里姆林宮既然聲稱外交方略要「向東轉」,對於澳洲這個「四方安全對話」(Quad)的成員國卻不予拉攏,怎麼反而對澳中爭抝火上澆油?雙方的冷淡關係其實有逆轉空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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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式修正主義不容於坎培拉

長年以來俄羅斯與澳洲關係冷淡,主要受制於前者與西方交往的變動。19 世紀中葉俄羅斯與英國捲入克里米亞戰爭,英屬澳洲警惕沙俄入侵的威脅。後來隨着英俄和解,俄羅斯與澳洲的關係有所緩和,並且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成為盟友。冷戰時期蘇聯與澳洲處於敵對陣營,意識形態分歧促使兩國關係急速惡化。冷戰結束後俄羅斯外交一度向西方親近,對坎培拉帶來憧憬,但經貿往來始終處於有限度水平,多年來雙邊貿易佔比不足 1%。2007 年普京出席亞太經合峰會並首次訪問澳洲,為俄澳關係帶來重大進展,見證了雙方簽訂核能合作協議,容許澳洲向俄羅斯出售核原料(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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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俄羅斯與前蘇聯國家衝突頻生,令到正在跟澳洲改善雙邊關係的路途上又再出現障礙。早於烏克蘭危機發生以前,其實坎培拉對俄羅斯的質疑和不信任已經有跡可尋。2008 年俄羅斯與格魯吉亞爆發「五日戰爭」,格國在南奧塞梯的軍事行動遭到俄軍入侵還擊,俄國承認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獨立。莫斯科更成功遊說瑙魯(Nauru)、瓦努阿圖(Vanuatu)、圖瓦盧(Tuvalu)等南太平洋島國承認這些分離地區獨立,以換取俄國的經濟援助;瑙魯就在第二年從俄羅斯獲得 5,000 萬美元的人道援助。坎培拉對此大為不滿,忌憚俄羅斯將影響力拓展至其勢力範圍,強烈批評莫斯科進行「支票簿外交」。格魯吉亞戰爭令澳洲質疑俄羅斯為修正主義國家,意圖顛覆後冷戰國際秩序;坎培拉與其他西方國家採取一致立場,拒絕承認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的獨立地位。

烏克蘭危機令致兩國關係全面破裂。澳洲反對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譴責它損害烏克蘭領土完整、違反國際法。坎培拉跟隨西方對俄羅斯實施經濟制裁及入境禁令,而莫斯科亦對澳洲牛肉和農產品採取反制裁措施。一個月後的馬航 MH17 空難使俄澳關係惡化至歷史最低點,坎培拉指責客機遭到烏克蘭境內的親俄武裝叛軍以俄製導彈擊落,機上 38 名澳洲公民全數罹難。同年在布里斯班舉行的 G20 峰會上,時任澳洲總理阿博特揚言與普京「正面交鋒」(shirtfront),最終普京遭到冷待而提早離開峰會。

對於俄澳關係惡化,兩國政府有不同的演繹。坎培拉認為其政策旨在回應俄羅斯的侵略行為,而莫斯科則埋怨澳洲有欠務實,犧牲兩國利益。根據美國皮尤研究中心的調查數據顯示,在烏克蘭危機前後,澳洲人對俄羅斯的好感度從 42% 下降至 26%,而反感度亦由 39% 飆升至 63%。

策略接觸俄羅斯,坎培拉大門應該關上?

澳洲與美國的同盟關係也是導致俄澳關係停滯不前的主因之一。作為「五眼聯盟」和「四方安全對話」成員,澳洲跟美國的亞太安全戰略鑲嵌一起,坎培拉對美國和歐洲利益無條件服從,跨大西洋聯盟的團結凌駕於俄澳關係,似乎不易找到改善空間,莫斯科也不屑坎培拉缺乏外交獨立性。在克里米亞危機、敘利亞內戰和斯克里帕爾中毒案等爭議上,由於並不涉及澳洲的重大利益,坎培拉都與西方國家採取一致立場。

莫斯科既視澳洲為美國的堅實盟友,坎培拉就難免成為它的攻擊對象,藉以削弱美方陣營的亞太軍事部署。比方說,俄羅斯對美澳兩國的聯合軍事設施、情報分享、軍事研發等領域甚感「興趣」,惹來澳方關注。俄羅斯對澳洲的干預或也延伸至網絡世界,透過網絡攻擊損害其重要基礎建設,藉以造成政治影響和經濟損失。兩年前,澳洲與英國共同譴責俄羅斯軍事情報局的惡意網絡活動,此前大約 400 間澳洲企業曾遭到俄國駭客攻擊。

注意一下俄羅斯外交部就上述有關澳洲軍人戰爭罪行的批評,其實又不完全是無的放矢。中國「戰狼外交官」趙立堅嘲諷事件充分揭示西方國家一直高呼「人權」和「自由」是多麼偽善,俄羅斯馬上和應說澳洲在世界舞台上的聲譽已被粉碎,坎培拉一直宣稱要保護「以規則為本」的世界秩序,其真正意義應該被重新評估。普京的現實主義世界觀跟中國調子最為諧協的,正是對美式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的批判。當然,要爭辯誰才是偽善高手,澳洲戰略政策研究所執行總監 Peter Jennings 自是引用入侵克里米亞和支持敘利亞阿塞德殺人政權的事例,對莫斯科加以反駁。

對於坎培拉目前的對俄政策,澳洲國內不是沒有另類聲音。Deakin 大學的 Elizabeth Buchanan 提議坎培拉採取「澳洲優先」政策,在互惠互利的原則下對俄羅斯實行策略接觸 — 即使不一定要成為策略夥伴。坎培拉的惡夢應該是北京和莫斯科在地區議程上團結起來;但假如中國在東南亞的影響力被稀釋,不單止對澳洲,其實對俄羅斯的「向東轉」政策和遠東發展也大有禆益。例如在印太地區南部,中國對磷蝦捕撈和南極洲的烴蘊藏(hydrocarbon)野心愈來愈大;而中方在南極的四個基地當中,有三個就位處澳洲南極洲領地之內。俄國的五個基地也有四個在澳洲南極洲領地,如果中俄在南極洲的關係是競爭而不是合作,對缺乏極地保衛作戰能力的澳洲而言,不是好消息嗎?對莫斯科的「全球極地強國」身份以及國家尊嚴的歷史意義而言,南極洲是重要部份之一;而一直以來除了一些阻礙環保工作的舉措,中俄兩國在南極洲根本沒有什麼協作可言。澳俄戰略接觸的大門應該打開還是關上,真的是一個很頭痛的數學題嗎?

在中澳交惡、俄中友好的地緣政治變化下,可見未來坎培拉會突破跟俄羅斯的合作空間嗎?抑或反而兩國會成為能源出口的競爭對手,皆因澳洲或將成為液化天然氣的主要出口國?大家可能也注意到差不多在上述「戰狼外交」舌戰的同一時間,澳洲國防部長 Linda Reynolds 宣布會投資參與美國研發高超音速巡航導彈,以應對中國和俄羅斯在這個領域上高度破壞性和足以改變遊戲規則的武器科技;有分析家相信,印度、日本和韓國早晚會亦步亦趨。坎培拉只會考慮深陷美俄的零和博弈?抑或也會反思 Buchanan 的建言:看看莫斯科在印度與中國之間遊走、新德里在美國與俄羅斯之間迴旋,而多年來坎培拉不也是跟自己有千差萬別的印尼找到策略接觸的共同基礎,而不用放棄自身的自由主義價值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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