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被塔利班二次綁架後 阿富汗難民在香港的未完悲歌

八月初,千里之外,昔日阿富汗的和平如幻夢一場,被塔利班急速強攻粉碎,喀布爾機坪上人群倉皇攀上飛機外層,由高空摔成肉泥,震撼了全世界。

遠離故土,孤身流亡來港三年,阿富汗難民 Michael(化名)才二十出頭,卻經歷了常人難以想像的經歷。

在重慶大廈基督教勵行會難民服務中心,他掀起衣服,展露觸目驚心的幾道傷疤,他的人生被塔利班的刀,硬生生分成三段:第一次綁架、第二次綁架,別無選擇下成為難民。

多年前,Michael 曾被塔利班招募、綁架,逃過死劫。上月手機彈出塔利班攻陷喀布爾的消息,教他不能置信,每晚他都查看最新消息,不能成眠,更恐懼身處國境內的家人成為塔利班目標。與記者見面前,他猶豫着取消訪問一次,才鼓起勇氣,親證塔利班恐怖,以及難民悲歌。

Michael 今年二十出頭,孤身尋求庇護已三年。現獨自在新界居住,近日因阿富汗局勢感不安,時常傳訊息給社工 Jeffrey Andrews,憂心忡忡。

第一次綁架:遭塔利班報復  折磨至死亡邊緣

自幼家境富裕,他的父親是成功商人,母親是主婦,多名兄弟姊妹中,Michael 排行中間。二十年前塔利班短暫統治阿富汗時,小偷會被斬去雙手、婦女與男性約會被石頭打死……這些是家人口中的故事。2001 年美國出兵推翻塔利班政權,在新政府的治下,阿富汗比昔日和平,Michael 時常到爸爸的商舖幫忙,夢想是像父親一樣經商。

阿富汗伊斯蘭教徒自小要到清真寺的學堂(madrasah)學習可蘭經訓。唸初中,某天講學的阿訇(iman,波斯語地區對伊斯蘭教教師的尊稱)刻意將 Michael 喚到一旁,發出加入塔利班、對抗美國人的邀請。自 2005 年起,塔利班於阿富汗再暗地裡招募新成員,他對此一無所知。回家後告知父親,父親便向警方打電話舉報,老師便被捕了。

某一天,母子二人正待在家中,四五名黑布蒙頭的塔利班分子破門而入,嚇得母親尖聲嚎啕,Michael 瞥見門外有更多人持槍看守,立即擁着母親安慰。幾人衝過來,迅速打暈母親,又對他拳打腳踢,捅了他幾刀後,蒙起他的雙眼,拖上門外的私家車。

一切在短短兩分鐘內發生。車內他被幾人繼續毆打,渾身是傷,親耳聽見其中一人在車內致電其父親,要求約港幣五十萬贖身,又像勝利者般炫耀道,要為當日被舉報的成員復仇,「我哋就係要俾你睇到我做啲咩。」漆黑與恐懼中,他身心受創,很快失去意識。

在醫院再次睜開眼,看見激動落淚的家人面龐,Michael 才知道塔利班把他丟到荒山野嶺,任他自生自滅,幸被途人發現,才獲救。

病塌休養六個月,他時常在半夜驚醒。噩夢中,塔利班闖入他所在的地方,但醒來,每天都來醫院探視的母親對他說:「而家你同我哋一齊就唔驚。」出院後,一家深信塔利班以為他已死亡,便決定舉家移居往鄰國巴基斯坦,重新開始。

阿富汗街頭女性(Photo by Haroon Sabawoon/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第二次綁架:移民續被追殺  「我哋唔會再放過你」

當時,一家人以為巴基斯坦是安全的。

過了三年平靜日子,父親靠人脈重新做起生意,Michael 也成功考入大學心儀學系。直到那一天在校園外,他站在路邊候車回家,有一輛私家車緩慢駛近,忽然車門打開後,一雙雙手伸出,大力抓緊他的手臂,車內是幾個蒙面的人,驚懼之中,他不住掙扎,高聲尖叫:「Help!」最終,他成功掙脫,途人側目下,塔利班份子臨行前大聲擱下狠話,稱他今次走運,「我哋應該唔會再放過你啦,好似第一次咁。」

看不見塔利班的身影後,他的手不斷劇烈顫抖,驚魂未定。那一瞬間,他知道,塔利班要他的命。

第二次出逃,情態比第一次更倉徨。匆匆由巴基斯坦搭飛機逃往廣州,再在蛇頭帶領下,橫越中港邊界,翻山越嶺數小時,穿過鐵絲網時,他一直害怕跌倒,又一直無法聯絡家人。

抵達香港,正值周末,舉目無親,他不知自己身處地點,又不懂英文,只懂說烏都語及印地語,只得向街上的陌生印巴人求助,借住到了周一,便趕去九龍灣入境處中心提出庇護申請,因非法入境,Michael 迅速被拋入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被剝奪手機及隨身物品,羈留足足一年。羈留者每周可有三分鐘本地通話時間,海外電話則需要使用 IDD 卡,一方面,他不記得家人的全部電話,另一方面,好不容易向福利官申請嘗試致電海外家人,卻怎樣也打不通。

Michael 怎樣也不明白,明明入境處職員面試時,對方顯得相當通情達理,第一次申請免遣返聲請卻被拒,理由是:阿富汗已是安全的地方,不在戰禍之中。他幾乎被送去機場遣返,幸得律師支援,直到後來上訴得直,他才終於因難民資格獲批,用一紙「行街紙」,在香港獲得短暫自由。

青山灣入境事務中心

成為難民:無了期等待   少於一成難民獲工作許可

在轉介下,Michael 來到基督教勵行會求助,由國際社會服務社領取每個月 1200 元超市購物卡、1500 元住屋津貼、以及一些微薄的交通津貼,靠此過活。以往他一句英文也不會說,也是上過這裡的英文班才學懂。

六年、八年、十二年……印裔社工 Jeffrey Andrews 在基督教勵行會難民服務中心工作十二年,見盡香港尋求庇護者即使獲入境處確立免遣返聲請,被轉介至聯合國難民公署,確定難民資格,安排至第三國收容,仍需在港等待長達十二年。

Michael 有三個哥哥決定由巴基斯坦去法國尋求庇護,甚至已取得公民身份,他卻在香港等了又等。每周,Michael 都會前來中心,查看是否有第三國收容名單的消息,已開始感絕望。

入境處最新數據中,截至今年六月,一共有 1500 多宗未完成審批的免遣返聲請個案。基督教勵行會一共服務六至七百名聲請人,包括超過 370 名已確立資格的難民 — 其中有 2014 年起,入境處統一審核機制成立後確立聲請的二百多名個案,也有此前由聯合國難民公署審批的難民。

Jeffrey Andrews 在基督教勵行會難民中心工作十二年,指難民社群很小,亦很脆弱,會址是一個令他們能放鬆訴說憂慮的地點。

Jeffrey 苦笑,第三國收容等待以年計,「佢哋(聲請人)唔會去聯合國難民公署問,但係佢哋每一日都嚟我哋中心。」他生性樂觀,努力給予希望,不過等待無了期,獲批出難民資格已十二年的難民,上個月反問他:「你一返呢份工都已經咁講,我都仲喺度。」不時有尋求庇護者在等待審批期間死亡,光今年就有兩個,而因為他們非香港居民,需要由難民中心籌款舉辦喪禮,「佢哋(其他難民)都怕自己係下一個。」

本港獲確認身份的難民在經由入境處批准後,可以工作。現時基督教勵行會就業計劃的難民參與者有 50 人,獲僱主聘請人數 24 人,計劃有 15 個僱主參與,包括逸東酒店等 — 難民中心亦聘用了兩個難民。就業計劃會先評估難民身心狀態,再提供職前工作技能培訓及工作坊,例如填寫 CV、面試指導等,然後作出配對。不過,僱主需要向入境處提交大量文件,如聘用書、公司的資金情況以及租約,每 180 天續批一次。Michael 曾獲僱主聘用五個月,其後一直無法找到新工作。即使有僱主有意聘用,但得悉程序後便放棄,甚至反問:「你搵工定我搵工?」

去年八月難民服務中心大火後,已翻修完成,Jeffrey Andrews 打開儲物室,如食物銀行,每月提供物資給尋求庇護者。

Jeffrey 一直希望入境處能簡化程序,亦延長批核難民工作許可的期限,由半年延長至一年,又指聘請難民時僱主應注意兩點 — 難民每個月要去入境處報道,需要請假,亦最好只有人力資源部門知道其難民身份。

「佢哋唔完美,it’s not easy。」Jeffrey 說與外國不同,香港數以千計的尋求庇護者普遍不准工作,除非是獲得難民資格的少數,許多獲准工作時,已虛耗長達十多年光陰,加上身心受創,「要慢慢嚟(適應),(有啲)連 CV 都唔識咩嚟,唔識打工。」就業有助重建信心和人生,而難民毋須再乞求救濟,需要交稅,Jeffrey 期望有更多僱主加入計劃。上個月,Jeffrey 剛剛送別一位等待六年的難民去美國,他在五星級酒店工作時曾經獲得「年度員工」的獎項,抵達美國安置之後,已經迅速獲得新工作。

不信塔利班政權承諾  憂家人安危 「佢哋咩都做得出」

阿富汗局勢變化,對 Michael 的心理壓力百上加斤,身在遠方,他只能乾著急。

塔利班部隊控制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總統府(AP Photo/Zabi Karimi)

去年二月,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政府與塔利班簽訂和約,逐步撤出美軍,三月,時任阿富汗政府與塔利班進行和談。Michael 的家人遂決定回到阿富汗,為免帶來危險,這些年來他刻意不直接和家人聯繫,只依靠身在法國的兄長作中間人。

孰料,美軍撤軍後,8 月 16 日,塔利班在強攻阿富汗各省後,迅速控制了喀布爾。近三星期,他夜不成眠,每晚讀新聞,守候兄長的電話到凌晨兩三點,只怕錯過最新資訊 — 他的家人曾身在喀布爾(Kabul)機場外紮營,伺機離開到外地,但隨着最後一架飛機離開,此後便杳無音訊。上月 28 日在機場的炸彈恐襲,更令他極度擔心,其後才確認家人安全。

翻查香港入境處數據,獲確立聲請、取得難民資格的的阿富汗尋求庇護者,由 2005 年至今僅有八人。Jeffrey 指出,當中有些已獲第三國收容,香港現時的阿富汗難民數量更少,而各人因族群分野、以及恐懼,鮮少互相交流。經歷五年前難民潮,許多國家已收緊有關政策,隨着新一浪阿富汗難民出現,他相信尋求第三國收容越見困難,「點解仲會由香港接收難民?」Jeffrey 唯一感欣慰的是,就近日局勢,港人不斷向基督教勵行會查詢在港難民情況,展現支援,比以往接納程度高。

圖片來源:Marcus Weisgerber Twitter

塔利班宣佈將組成新政府,作出一系列承諾,包括尊重女性權益,在 8 月 31 日期限後仍准阿富汗人離開……半個字 Michael 也不相信。「我爸爸好驚,因為塔利班需要有錢人的支持及金錢。」國境內流離失所的阿富汗人越來越多,他更害怕,父親年老力衰,沒以前強韌,三名妹妹正值二八年華,又是結婚的年紀,恐怕若塔利班治實行伊斯蘭法,她們會失去夢想的權利。

「塔利班應承乜嘢都好,佢哋咩都做得出。」Michael 終鼓起勇氣,向世人說出親身經歷,只望港人持續關注阿富汗局勢,以及更明白難民權益和處境。「我們想有自由,就不可以接受塔利班。」Michael 不知道要等幾多個三年,同時香港局勢惡化,同樣輸出難民亦令他憂傷,「我想開展新人生,我想讀書,我想做生意,但乜都做唔到,因為我在香港。」他唯一清楚的是,不建議任何人來港尋求庇護,在這裡他並無未來,但有同行者。

記者|鄭祉愉
攝影|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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