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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你願意吸一劑武漢肺炎病毒嗎? 首席研究員解答「人類挑戰」研究的八個問題

吸煙致癌,吸新冠病毒會引致武漢肺炎。你願意在鼻孔噴一劑試試嗎?近日英國政府宣布,將進行一項「人類挑戰」實驗,故意讓年輕健康人士感染武漢肺炎病毒,以測試染病情況及治療效果,是為全球首個武漢肺炎的「人類挑戰」實驗。 

消息一出,香港網民議論紛紛,有人稱自願參加者為「義士」,質疑他們就算不死,健康也會永久受損;也有人批評英國政府不道德,「人命賤過地底泥」;有人質疑每名參加者 4,500 英鎊(約 48,000 港元)的「人工」不夠,「480 萬就差唔多」。到底這項實驗有多危險?背後有何倫理考慮?截至現在,反應如何?

與其自己估估吓,不如請當事人現身說法。是次研究的首席研究員、倫敦帝國理工學院的邱克讓 (Chris Chiu) 向《立場新聞》詳細解說「人類挑戰」研究背後的種種考慮。

英國「人類挑戰」研究首席研究員、倫敦帝國理工學院邱克讓

【第一問】誰人發起這個念頭?

邱克讓說,早在 2020 年初,世界衛生組織已組成專家小組,討論「人類挑戰」研究能否幫助抗疫。同年 5 月 6 日,世衛發表報告,就「人類挑戰」確立必須符合的倫理條件。由此,英國政府組成專家協調小組,考慮應否在該國進行此項研究。

卻又為何拖到今年才正式開始研究?邱克讓說,正是基於安全考慮。他指,去年年中前後仍處於疫症初期,人類對 COVID-19(武漢肺炎[1])所知仍少,無法掌握「人類挑戰」會否為參加者帶來危險,因此研究不能展開。

「一段日子後,我們了解到年輕的成年人、特別是年輕而健康的成年人,他們嚴重染疫的危險性極低,這讓『人體挑戰』研究變得更可行。」邱克讓說。

【第二問】為甚麼要做「人體挑戰」研究?

「人類挑戰」研究到底如何幫助抗疫?邱克讓表示,就這點團隊探索了將近一年,並從世界各地的專家取得許多意見。他認為,「人類挑戰」研究主要可帶來以下貢獻。

其一,能加快疫苗測試。邱克讓說,雖然現在已經有 COVID-19 疫苗,但這些疫苗有各種各樣的問題,例如有些須要打兩劑,另一些則供不應求,「所以我們需要更多更有效的疫苗」。「人類挑戰」研究的好處就在於能確保感染率,以極小人數測試疫苗,了解哪些疫苗較佳、哪些疫苗沒有作用,可以放棄。

其二,有助檢視抗疫政策。邱克讓指,「人類挑戰」研究能助我們了解人體免疫系統如何對付武漢肺炎,進而幫助我們掌握社交距離和隔離政策的細節和功效。

總括而言,「很明顯我們還沒有針對 COVID-19 的完美治療方法,因此還有很多研究工作要做。」

【第三問】參加者會否有生命危險?

香港大眾討論「人類挑戰」研究是近期的事,然而其實早在去年,一個名為 1 Day Sooner 的組織已經成立。組織的使命正是進行有關「人類挑戰」的倡議工作。該組織認為,推動「人類挑戰」(當然是在實驗對象自願的情況下)有助加速疫苗研發,只要早一日研發成功,能救的人就更多,組織是故命名。

1 Day Sooner 估計,概略而言,二十多歲人士染疫死亡的比例約為萬分之一。BBC 早前則引述學者 David Spiegelhalter 的估計指,死亡比例可低至四萬分一。Spiegelhalter 指,這個機率大概和每年在交通意外死亡的機會差不多。

邱克讓的說法則是,1 Day Sooner 和 David Spiegelhalter 都高估了參加者的死亡風險。他引述研究員 Meta Roestenberg 一項研究資料,該研究分析歐洲多國數據,指出 18 至 30 歲人士感染武漢肺炎的死亡率約為 10 萬分之 1.2 至 6.1,而且這些死亡人士均為自然感染,而非經過嚴格挑選。也就是說,他們可能本身有其他健康問題。「在我們的研究,我們很細心挑選參加者,確保他們沒有健康問題,才讓他們進行實驗,因此他們面對的危險性實際上還會小許多。」

【第四問】參加者會否有長遠健康問題?

邱克讓說﹕「是有這樣的可能性。」然而他與其團隊亦仔細研究過武漢肺炎病徵相關數據。他說,有一項由倫敦國王學院 (King's College London) 進行的調查,用手機 app 長期記錄超過 400 萬參加者的病徵。結果發現,70% 至 90% 18 至 30 歲感染人士的病徵在 4 周內明顯改善。也有少數人有長期病徵,但所有人的病徵最終也在 4 個月內徹底消除。

「所以我認為,幾乎所有人都會全面康復。」邱克讓說。

【第五問】參加者會經歷甚麼?

「人類挑戰」研究分為多個階段。首階段由倫敦帝國理工學院、倫敦皇家自由醫院 (Royal Free Hospital)、英國政府,以及一家名為 hVIVO 的公司聯手進行。hVIVO 是專門從事「人類挑戰」的公司。項目斥資約 3,360 萬英鎊(約 3.6 億港元),將於未來數周進行,招募 90 名年齡介乎 18 歲至 30 歲的從未染疫的健康人士。

第一階段稱為「病毒特徵研究」,目標是研究要接觸多少病毒,才能讓大多數人受到輕微感染。首先,參加者會被送往一所醫院。在這醫院中,他們會各自被送入一個房間,整個過程他們只會與研究員接觸,而且會有醫生 24 小時監察。

在這房間第三天,研究員會用載有病毒的針筒,將病毒噴射進實驗對象的鼻孔,讓他們接觸原版新型冠狀病毒,然後於醫院逗留最少 14 日接受監察。實驗後,這批人士要等到不再感染病毒才可離開。

他們也會在之後一年內,每隔數星期至數月,會見一次醫護人員,確保身體沒有出現長期健康問題。

第二階段是測試疫苗。基本做法是將不同疫苗注射在不同參加者身上,然後讓他們受感染,以判斷疫苗效能。邱克讓的團隊也會以同一原則,測試抗病毒藥物和療法,研究它們如何介入免疫系統運作。

第二階段起,每次研究都會與新的參加者合作。邱克讓預期每次研究大概會用到 50 至 100 人。最終「人類挑戰」研究將有幾個階段,邱克讓表示要看事態發展而定。「例如有沒有疫苗須要測試,有沒有科學問題須要解答。」

【第六問】是否收買人命?4 萬 8 是否太平?

早前「人類挑戰」研究已公布消息指,每名參加者可獲得約 4,500 英鎊(約 48,000 港元)作為補償(有興趣人士可按此查詢)。

邱克讓強調,參加是項計劃不應有「打工」心態。「這是我們希望避免的。」他說,在有意者登記參與這項研究後,團隊會聯絡他們,與他們進行一小時到幾小時的對話,目的既在向他們解釋這項研究,也在了解他們參與這項計劃是否為了補償金。「若醫生護士發現申請人有這種想法,我們會建議他們不要參加。」

這也是為甚麼,團隊不會稱參加者為「員工」或「客戶」,而是「義工 (volunteer)」。他們所得的金錢也是補償而不是薪水。「其實在許多研究,參加者都會獲得一些金錢補償他們所花的時間和出現的不便。『人體挑戰』要求參加者花許多時間,而這些時間本來是可以用來賺錢維生的。」因此,團隊才會向他們提供補償。

邱克讓續指,補償金額是在考慮過英國最低工資和參加者所花的時間後,細心計算的結果。

【第七問】多少人申請?誰人能參與?

如上所述,1 Day Sooner 這個組織的存在反映世界各地早有一批人士,不僅支持「人類挑戰」研究,也積極鼓勵公眾支持「人類挑戰」研究。不難想像,邱克讓的研究計劃不難找到義工。據他所言,現時有超過一千人申請。第一階段選出 90 人參與,其餘人士可能會獲邀參加其後階段的研究。

面對千名以上的申請人,選誰?邱克讓說:「基本上只考慮健康因素。每個人都會經過全面的篩選過程,包括血液測試等,從中考慮他們的身體狀況。」他續指,招募過程相當緩慢,不過這是刻意為之。一來是因為參加者要經過繁複的篩選工作,二來他們也希望給參加者時間三思,是否真的願意參加這項實驗。「所以我們刻意放慢腳步,但總括來說,招募工作進度合乎預期,不會有問題。」

【第八問】是否合符道德倫理?

其實人類研發的首種疫苗,即 18 世紀末由醫生 Edward Jenner 研發的天花疫苗,就曾用過其園丁的 8 歲兒子 James Phipps 做「人類挑戰」實驗。當時 Jenner 先讓 Phipps 接種牛痘,再讓他接觸天花,發現他果然沒有受感染,終於成功消滅天花病毒。

邱克讓說,現代的「人類挑戰」研究,則在 1930 年代開始進行。雖然這種實驗是首次用在武漢肺炎,但過往亦曾幫助研究多種其他疾病,包括瘧疾、傷寒、霍亂等。

邱克讓表示,自今次項目開始計劃以來,已反覆思量,擬出研究守則,以確保參加者的風險減到最低。「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做這方面的工作,也不斷與倫理委員會溝通,改善這些守則」。及至 2 月,研究終獲英國監管機構開綠燈,方可順利開展。

說到研究是否合符道德論理,許多人只會想到對參加者的健康影響。然而邱克讓還提到另外兩個重要問題:資源的使用和研究的價值。

前者指醫療資源。由於研究須要義工在約莫兩周內,留在隔離房間,以確保病毒不會散播,研究團隊要確保醫院能提供這樣的空間。「在過去的十二月和一月,英國爆發新一波疫症,這就令醫院負擔增加,使我們的研究難以進行。」後者則指研究的「性價比」。若然研究沒有價值,哪怕參加者只須要冒最小的風險,也是枉然。

特別是近期疫苗陸續推出,邱克讓坦言,他們必須反覆自問,這研究是否真有必要。

「疫情不斷變化,確實有可能我們已不再需要這類研究。」他說。然而,同樣是因為疫情不斷變化,新的危機又誕生。病毒每次有新變種,都讓科學家擔心疫苗是否有效。顯然人類離全面戰勝 COVID-19,還有很長的路。

「當然,既然我們選擇去做,最後我們仍認為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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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訪問以英語進行,受訪者使用 COVID-19 一詞,「武漢肺炎」為《立場》翻譯。至於引致 COVID-19 的病毒 SARS-COV-2,本文則譯為「新型冠狀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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