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黃藍去英國・2】黃店可賣中國貨嗎? 「華南行」的無奈與堅持

(本文是「帶著黃藍去英國」專題第二篇,先閱讀上一篇:英揆晤 BNO 家庭幕後功臣﹕我為甚麼幫香港人?

今年一月,有 BNO 港人的 TG 群組發起一項投票,名為「黃藍投票:你覺得華南行係黃係藍?」。投票共有 110 人表態,結果有 39% 人認為它是黃、16% 人認為是藍,其餘則是棄權或「其他」。

「華南行」孰黃孰藍的討論,不時在香港人群組中出現。居英港人圈子中,有人對它評價不錯,將之視為「英國少有的黃店」。

「佢哋有喺公司貼撐香港海報」
「我覺得佢哋送貨送埋幾張 Stand with HK 聖誕咭都好明顯黃……」
「佢哋有幫英國手足,如果咁都唔算黃,唔知點先算」

去年 11 月,華南行有跟「英國港僑協會」合作推 95 折優惠。協會是由流亡英國的鄭文傑創辦。黃唔黃?黃啩。

但亦有人不如此認為。有人質疑它「黃條毛」,甚至懷疑它「扮黃做生意」。

「我喺共匪 promote 嘅中超入面都搵到佢」
「佢有用支付寶,有入香港藍店嘅嘢,冇賣香港黃店嘅嘢」
「我覺得賣中國嘢,即係比錢中國賺,對唔住手足囉」

31 歲的華南行老闆 Magic 坦言,有人質疑他是藍店,他會不開心。

「好像得不到他人認同呀。不知道大家 expect 我可以幾盡力,但我已經覺得我好盡力去做我想做的事。」

華南行老闆 Magic

辦公室中,Magic 身後的儲物櫃裡面擺放著兩支過期的美珍浙醋。美珍醬園在香港屏山,當初 Magic 因為想推香港品牌所以入貨,但結果賣不出。很多香港土產來到英國都不容易賣,等到過期後,Magic 習慣自己食。

「但其實我唔食醋,所以繼續擺喺度。」

*   *   *

闢出一角 專賣港貨

華南行與一般華人超市不同,沒有實體店舖,只是一間網上商店。而相比起其他在英國有四五十年歷史的「老字號」華人超市,開業只有 3 年的華南行年資尚淺。

但在香港人圈子中,華南行口碑不錯,其中一個原因是它的「香港味」。

華南行主要售賣香港、中國、台灣、日本等亞洲食品,當中包括很多香港人熟悉的品牌,如卡樂 B 熱浪、福字麵、維他奶等。記者第一次上華南行網站,就被網頁上的頁面標籤「醬油調味>九龍醬園/香港製造」吸引,點進頁面,內裡有幾十種香港製造或香港品牌醬料。美珍大紅浙醋、美珍豆豉、同珍麻油,都是香港出品。華南行在社交平台也不時發文重點介紹香港零食、飲品。最近,連「香港燒烤叉」有賣。

雖然華南行有售的,大部份也能在其他華人超市、甚至英國本地超市買到,不過很少會像華南行那樣特別推介香港貨,或闢出位置介紹香港產品。

「香港有做豉油、有做豆豉,我覺得質素不差啊。價錢來說,一支豉油可以用很久,貴些少過得去吧。」

這其實是 Magic 成立華南行的目的之一﹕保存和推廣香港產品。

仿王維基創網購超市 沒日沒夜的創業生涯

訪問當天,記者下午來到華南行位於英國東倫敦的倉庫。倉庫內盡是香港人熟悉的食品:出前一丁、辛辣麵、陽光檸檬茶(而且是復刻版)。數名員工正忙著包裝貨品、與送貨司機接洽。老闆 Magic 坐在電腦前處理文件,看見記者來到,才稍稍放下手頭工作,跟記者說,幸好採訪是在這天,他才比較空閒;換著前一日,他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華南行倉庫一角

Magic 的英國創業故事,要由 9 年前說起。

Magic 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大學畢業後,約於 2012 年來到英國參加工作假期,在食品批發公司工作兩年,再回港工作一年多,及後英國舊僱主願意聘用他,他又回到英國工作。

後來,僱主對他說無法再給他贊助工作簽證,此時 Magic 自覺已累積一定食品工作經驗,開始萌生創業念頭。他決定仿效「偶像」、HKTVmall 創辦人王維基,創立網購生意。

「我想,不少亞洲人、香港人並非住在大城巿,他們較難買到一些亞洲調味料;如果做一個網上平台,將產品送到不同地方,那可以服務到他們。」

2018 年,Magic 成功申請企業家簽證,同年 4 月左右,「華南行」正式成立。

創業初期一兩年,包括 Magic 在內只有 2 名員工,落貨、收貨、出貨要靠他「一腳踢」,每日返家便睡,睡醒起床,又要趕快上班,沒日沒夜。

辛苦卻不代表有錢途,Magic 基本上連自己的人工都支不出來。比如說在英國推廣香港出品就絕非易事。創業之初,港產食品不太受歡迎,很多東西放至過期也無人問津。柱侯醬、豆豉、豉油、辣椒油,賣剩的,Magic 只好帶回家自己吃。

回想那段好像艱苦日子,Magic 兩眼放空。

「如果我打工的話,一年有 28 日假期。28 日假期(註)!」

華南行倉庫。公司由最初只有兩名員工,至現時已增至 6 至 8 名,當中有香港人。

一年之後,2019,香港反送中示威爆發,Magic 忙著打理生意,卻又禁不住無時無刻緊貼示威新聞,精神更加緊張。

「很多(身在外國的)人都有這種感覺﹕你不是身處那裡,卻又對那裡十分關心。」

「那感覺我不懂形容,好無助,好像甚麼事都做不到。」

「最好藍絲收到文宣」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英國為港發聲。Magic 開始隨貨附送香港示威文宣例如明信片,向英國各地送出香港的抗爭資訊。

可是,會幫襯華人超市的人當中,好一大部份是中國留學生,Magic 也形容他們「最捨得花錢,閉上眼也可以下單」。不怕因派發文宣,而得失這班大客?

他坦言曾有遲疑。

「但那時候,在外地的香港人每個都很心酸。執貨最後放張文宣,就這樣而已,力量已經這麼小,難道也不做?」

做。莫如說 Magic 更希望發放出去的香港抗爭資訊,能夠送到「藍絲」手上,令他們發現,原來事情未必是他們原來所想。

「何況你又怎知道留學生不想知多一點?可能他們讀到(文宣)後會『哦,原來是這樣!』可能他們知道後,會一傳十、十傳百,再傳給其他群組或外國人?你預計不到的,對嗎?」

2019 年香港反送中運動爆發,Magic 開始隨貨附送香港示威文宣例如明信片,向英國各地送出香港的抗爭資訊。

Magic 記得有次曾親身送貨給一位愛爾蘭人顧客。對方看到文宣,竟主動與他談論香港的事,還鼓勵香港人。

「我發覺真的有點效用。不是說每個人都會打開文宣,讀讀發生什麼事,但至少有人看到。」

夾附文宣可能對香港抗爭有益,但對華南行的生意就無利。眼見公司生意仍未見起色,Magic 開始考慮結業。

就在這時,武漢肺炎來了。

免費送口罩

2020 年初,香港爆發武漢肺炎,不少在英港人忙於撲口罩寄給香港親友。華南行也有入貨,量不多,就 1,000 個。Magic 原打算賣出去後,就此結業。

「但思前想後,沒理由這樣。反正都不做(華南行)!那就算吧,我們免費派發,至少讓香港人將口罩寄給家人。」他說。

** 2020/1/31 4:08PM 更新, 已收過千回覆, 暫停新回覆 ** ** 預算扣除錯誤地址, 仍未能送到每人手上, 為此抱歉 ** ** 周末會加班, 盡快發出 ** 【口罩難求】英國超市免費派發口罩 Free...

Posted by Wa Na Hong Oriental Supermarket on Friday, 31 January 2020

2020 年 1 月 31 日,華南行於 Facebook 發文宣布派發口罩,每人限取 4 個。怎料反應十分熱烈,不消一天已收到過千登記。職員加班送罩,但仍不忘隨郵附送文宣。很多人收到口罩和文宣,在 Facebook 上留言致謝:

「多謝華南行! 我都收到啦,有 4 張stand with HK postcard」
「早講係黃店呀嘛!光復香港:)」
「今日收到了多謝晒,非常鍾意嗰兩張 post card #好人一生平安」

至此,華南行「英國黃店」之名才不脛而走,儘管他們附送文宣並不是第一日的事。

「之前可能太少人訂貨。」他說。

武漢肺炎也成了華南行翻身的機會。疫症西傳,英國政府於 2020 年 3 月實施封城,市民除購買必需品等原因外,須留在家中,更多市民轉向網上購物。華南行送貨速度快,通常兩三天貨品就會送到府上,而且還是全英送貨,開始得到不少居英港人網上推薦。

此外,也終於有越來越多客人買香港產品了。不說不知,原來不少英國當地人喜愛香港豆豉。

「我不用自己食過期的食品了。」Magic 說。

然而事情仍未一帆風順。

為何賣中國貨?

「黃色經濟圈」其中一種精神是拒絕來自中國大陸的產品,支持香港本土經濟。華南行既被視為「黃店」,香港人亦對它有所期待。然而華南行也有賣中國貨﹕优乐美港式特浓奶茶、白家酸辣红薯粉、好欢螺螺蛳粉,當然還有海底捞。

國貨上架,網民唾罵。有人在社交媒體質疑「華南行是黃還是藍」,怒斥華南行「照樣有中國貨賣,我不想來到英國,都有人為了做生意扮黃」,直言「總之賣大陸貨就不會光顧」。

面對批評,老闆坦言感到不開心。

「我相信(不入中國貨)只可能直接輸掉整個市場。」Magic 坦言,做亞洲超巿很難不入中國貨。有些食品如果有中國貨以外的其他貨源替代,他會考慮引入;但總有些產品,不是那麼容易找到,對華南行這種小商店而言就更是如此。

「蜜棗可以怎樣處理?我不知道呀,你這只會失去整個市場。」

「我也要向員工交代。直接失去整個市場,我就會連同其他我想做的事都做不到。你以為可以保得住香港豉油?整間公司都失去的時候,這些都不會保得住。」

不想遺忘

華南行如今比以前好了些,Magic 覺得自己可以盡量多請些人。公司由最初只有兩名員工,至現時已增至 6 至 8 名,當中有香港人。

「現在經濟差,很多人找不到工作。」他說。

他的抗爭仍在繼續。去年 6 月,華南行公布將 6.10 的網站營業額全數捐「612 人道支援基金」;7.21 一周年,華南行在 Facebook 專頁分享節目《鏗鏘集:7.21 誰主真相》,並留言道:「#721 對於香港人是不會忘記的一日,黑社會和警察聯手打市民。」今年 2 月,華南行「開時裝店」,發貼售賣一系列 Project R 的時裝產品。Project R 是個由抗爭「手足」與海外年輕人經營的產品設計平台,其中一件出品是「自由之籽」帆布袋。

【華南行 開時裝店⁉】 隨著ASOS收購Top Shop,華南行亦隨即宣佈進軍時裝界😂😂 這次介紹2款產品,衛衣及帆布袋都是由 Project R 統籌。Project R...

Posted by Wa Na Hong Oriental Supermarket on Friday, 5 February 2021

產品介紹寫﹕「當有一日,你喺街,或者喺抗爭嘅路上,睇到彼此帶住依個信物,雖相對無言,卻心領神會,大家都係手足,係自由路上嘅戰友。」

Magic 希望香港人不要遺忘 2019 年香港發生的事。

「我記性很差,但有些緊要事一定要記住,所以就算不斷死背、死背、死背,我也要記住幾個人的名字。」

周梓樂、陳彥霖。提到在反送中期間犧牲的名字,Magic 眼眶發紅。

「我告訴你,我一定、我這一世一定都要記住這些名字,不可以讓他們被遺忘。」

多謝大家支持🙏 610 網站營業額全數捐 612人道支援基金 #不扣除任何成本

Posted by Wa Na Hong Oriental Supermarket on Thursday, 11 June 2020

被指責賣中國貨,是讓 Magic 有點失落,但他轉念一想,也就罷了。

「其實我做過什麼呢,只是做了很少事,對吧。與周梓樂相比,我做了多少?」

華南行老闆 Magic

撰文/阿草
攝影/楊天帥

註:
英國法定有薪假是5.6 個星期,以每周工作 5 天計算,一年至少有 28 天有薪年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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