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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哈姆扎 Hamza Ajan;我是一個難民

2020/7/22 — 16:45

作者提供

作者提供

【文:CEVDET ACU,譯:梁沛健】

我最近跟英國大學的朋友討論移民。我這位朋友的博士研究題目是關於歐洲的難民潮危機。最近有些香港人認為自己是難民,需要歐美國家的保護,但是他們了解什麼是難民嗎? 我翻譯了我朋友最近發表的文章,文章的主角是他的訪問對象,全是真人真事,希望讀者們會認識什麼是真正的難民。(文章原文

文章開始前先補充一些背景資料。阿拉伯之春,一個成功的人民起義,於2011年推翻了腐敗的突尼斯和埃及政府。這成功的抗爭給敘利亞民主運動帶來了希望。2011年3月,由於國內的社會經濟問題,人們開始抗議敘利亞政府。政府當局不容忍這種和平抗議,他們以暴力和殺戮來回應抗議。可惜這種緊張局勢加劇,演變成敘利亞政權與敘利亞人民之間的內戰。這導致了由2011年3月開始的敘利亞難民危機。由於這場衝突,超過660萬敘利亞人民被迫離開家園,成為世界各地的難民。絕大多數敘利亞難民逃到土耳其,約旦和黎巴嫩等鄰國。僅土耳其就接待了約360萬敘利亞人。現在,敘利亞難民危機已經過去十年了,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難民危機,而且這場衝突沒有結束的跡象。

(編按以下為作者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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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哈姆扎Hamza Ajan;我是一個難民

在文章開頭,我想強調的是,仇恨和無知最終會殺死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事物。作為一個一直在問問題以回答『為什麼世界上存在仇恨?』以及『為什麼一個人特別討厭與他/她不同的人的人?』,我決定把研究難民案例作為我的博士論文。眾所周知,難民是社會上最脆弱的群體之一。我一直在攻讀博士學位,以了解難民如何融入社會。每當我看一下關於公眾對難民的態度的研究報告時;我總看到類似的結果。幾乎每份報告或研究都表明,由於不同的原因,難民接收國中的大多數人反對難民進入社會。我不會討論這些研究報告,但會在這文章結尾為對這個問題感興趣的人添加一些研究報告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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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篇文章中,我想討論一下自2012年以來居住在土耳其的敘利亞難民哈姆扎(Hamza)的逝世。哈姆扎只有17歲,他於2020年7月15日被四名“人類”毆打殺害了。哈姆扎是在土耳其我認識的敘利亞難民之中最聰明的一個男孩。

根據兒童基金會《兒童權利公約》第1條; “就本公約而言,兒童是指每個未滿十八歲的人”。因此,當他們殘酷地殺死他時,他還是個孩子。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很想說很多事情。哈姆扎的死亡好像沒有什麼人知道,大部分土耳其的媒體都忽略了。一些媒體有提及這件事的也沒有提及Hamza的死因,因為他們並不關心難民的生活。今天,作為一個與那些被迫離開家園的人們站在一起的人,我將代表哈姆扎寫這篇文章。我們必須與在社會上被人類歧視的人民站在一起,否則,這種不公平的制度總有一天會殺死我們每個人。故事先從哈姆扎(Hamza)到達在土耳其之前開始。

是的,我是Hamza Ajan,來自敘利亞。 2011年,我只有8歲,那時人們只是和平地示威,抗議我的祖國(敘利亞)的暴政和腐敗的政權。我當時住在敘利亞西北部城市伊德利布(Idlib),在那段時間里和家人在一起。我當時居住在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埃布拉(Ebla)附近。我生活得很快樂,因為我周圍有很多朋友。我們幾乎每天都在大街上玩,我們每個人都在追求未來夢想。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玩“波子遊戲”或“捉迷藏”遊戲。我們也經常踢足球。這些活動在敘利亞男孩中都很常見。但是,我也在玩一個遊戲,我們地上畫一個正方形並將其分成較小的正方形。還有一塊小石頭,我們獨腳的站在空格內,將石頭從一個正方形移到另一個正方形,而不會碰到每個正方形的線條。有人說這是一個女孩才玩的遊戲,但我們是獨子,因此,我玩了所有喜歡的遊戲,而沒有考慮它是男孩還是女孩遊戲。

我已離死亡不遠了

2011年初,我開始看到有人在抗議政府。我幾乎每天都在電視上看到這些畫面。我當時覺得一定有問題。後來,我了解到人們在抗議,因為他們沒有像樣的生活過。是時候說夠了。他們渴求自由帶來更好的福利,他們相信將來有可能生活在人們機會均等的社會中。他們認為,如果存在巨大的問題,例如收入分配不均,腐敗和不公正,就需要進行抗議,爭取公義。人們決心改變這種不公平的製度;他們開始走上街頭,在2011年大聲疾呼呼籲自由與變革。這是一場和平抗議活動,一些人用鮮花抗議,並向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世界上最古老的連續有人居住的城市)的士兵們提供了瓶裝水。

在2011年,抗議者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以至政府使用非比例的力量打擊示威者。不幸的是,政府對抗議者施加了暴力。示威者在起義開始時向政府士兵送上鮮花和瓶裝水,但是政府還沒有聆聽他們的抗議。當政府向多個城市的和平示威者開槍時,人們感到震驚。示威者的領袖蓋思·馬塔爾(Ghaith Matar)開始時為士兵們送玫瑰和一瓶水,但換來的是在2011年年中被謀殺。從那天開始,在我的祖國,一切都開始發生破壞性變化,我的祖國流傳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化。

政府不容忍示威者為了擁有自由和尊嚴地生活的和平抗議。威權政府試圖控制所有人時,路障幾乎無處不在。每天,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走上街頭抗爭這一殘酷行徑,死亡人數不斷增加。2011年,衝突蔓延到我祖國的幾乎每個地方,人們兩極分化。城鎮甚至家庭都根據他們的政治觀點而分裂。抗議變成暴力,摧毀了我的故鄉和我的夢想。政府軍正在屠殺平民;他們用陸軍坦克和直升機襲擊摧毀民房。每天,許多房屋被炸彈炸毀,這種轟炸暴力到達了我的家鄉伊德利布。我以前和朋友一起玩的那條街變成了一個血腥的戰場。我的家(Idlib)燒毀了。伊德利布市(Idlib)不再存在。大多數人和我所有的朋友為了生存而離開了他們的房子。每當我上床睡覺時,我都想知道第二天早上會否醒來。我當時覺得我已離死亡不遠了。

敘利亞伊德利布市(Idlib) 已經變成頹垣敗瓦

敘利亞伊德利布市(Idlib) 已經變成頹垣敗瓦

生命中第二次的震驚

我和我的家人離開了我們的房子,搬到了和平的地方,期待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生活。我們去了土耳其,它是敘利亞的鄰國之一。我仍然記得,在大街上,像我們這樣的難民正在步行到達土耳其。很長一段時間後,我們已經越過邊界,我們到達了土耳其。我以為土耳其所有人都會歡迎我們。我以為當我們被迫離開家園時,所有人都會對我們感到同情。甚至在我開始在土耳其逗留期間,當我看到一些關於敘利亞戰事的圖片和新聞時,我以為土耳其的所有人都在同情我們。幾乎每天在電視上,我都特別看到那些穿著黑西裝的男人(政客)在放映我們絕望的照片。我向真主祈禱,感謝那些在電視上關注我們的人。我一開始並不明白土耳其語,所以我無法理解人們對我們說的話。但是我確信所有這些人和大眾媒體都在說報道我們的真相。過了一會兒,當我學會了說土耳其語時;我意識到社會上有些問題。我了解到,大多數人僅僅因為我們是敘利亞人而羞辱我們,而電視上穿著黑西裝的人正在展示我們的畫面,那畫面卻是敘利亞人正在從土耳其當地人那裡偷竊。後來,我知道這些穿西裝的人是國會議員,他們告訴人們敘利亞難民是土耳其經濟不景的原因。大多數媒體都旨在展示我們的負面照片,以增加我們與當地人民之間的緊張關係。因此,我了解到,我們成為土耳其的每件壞事而受到指責的對象。甚至有人告訴我們,我們在敘利亞沒有受到逼害,我們只是逃離了我們國家的法律。此外,有些人僅僅因為我們是敘利亞人就無緣無故地毆打我們。我們沒有足夠的法律知識來保護自己免受這種不公正待遇。因此,我在短短的生命中第二次感到震驚。我的第一個震驚是敘利亞政府無視人民的基本要求,殺害無辜的人民。

Hamza Ajan 哈姆扎

我不知道第二次感到震驚後該怎麼辦或去哪裡。似乎在地球上我沒有地方可以像普通人一樣有尊嚴地生活在自由中。無論如何,我努力的找工作,我在布爾薩省(Bursa)的古爾蘇市(Gürsü)的露天市場找到了一份工作。這個市場是我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地方;我必須工作並分擔我父母的擔子。我想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我知道我再也沒有追求夢想的奢侈了。我只是想專注於我的新生活,而我卻忽略了那些僅僅因為我們是敘利亞難民而歧視我們的人。但是,我不能容忍那些不尊重女人的人。 

2020年7月15日,當我看到一些在市場上工作的種族主義者騷擾和侮辱一個女人時,我很生氣。那位女士應該是和我一樣的敘利亞難民,但我沒有注意到她的國籍。如果她不是敘利亞人,我也會為她辯護。有四個種族主義者侮辱那個婦女,我告訴她們這是不可接受的。這四個人開始打我,而不是聽我說。我只是試圖告訴他們很多次,『你不能用這種方式對待一個人』。但是,無論我說什麼,他們都聽不入耳,他們一直在毆打我,直到我失去知覺。我周圍的人突然叫了救護車,他們帶我去了醫院。由於受到打擊的嚴重性,我出現了腦出血。我很無助,沒有足夠的動力去防守。一切都為時已晚。在敘利亞生活期間,我已經失去了希望,但這次我失去了生命。是的,如果人們只是互相傾聽而不是打架,情況可能會有所不同。是的,如果敘利亞政府從一開始就試圖聽聽抗議者的話,敘利亞的情況就不同了,但他們失敗了。是的,如果這四個人聽我說,可能會有所不同,但他們失敗了。誰知道?即使您不把我當作人,我仍然可以住在你們中間。是的,我是哈姆扎Hamza。我只有17歲,而在2020年15日遭到4人毆打致死。否則,這種仇恨和無知的方法將有一天殺死一切。我想以一首詩結尾,這首詩是由一個像我一樣被迫離開家的人寫的。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敘利亞詩人之一尼扎爾·卡巴尼(Nizar Qabbani)。

為什麼?

我總是問自己

為什麼世上沒有對每個人的愛

像黎明時的陽光?

為什麼愛不像麵包和酒

就像河裡的水嗎?

人們為什麼不以隨和的方式去愛

像海洋中的魚,就像月亮在銀河中旋轉一樣?

為什麼在我的祖國沒有愛至關重要

像一本詩集嗎?

為什麼?

PS:親愛的哈姆扎,我希望你現在到了那個你往常告訴我的地方。願真主在天堂安息你的靈。我們無法保護您;我們無法為您提供一個可以在土耳其和平中生活的空間。這將永遠被銘記為我們的恥辱。我也希望Hamza的家人健康。願真主在這個艱難的時刻擁抱你。 Hamza永遠不會被遺忘。請接受我的哀悼。我希望那些殘酷謀殺Hamza的人受到應有的懲罰。最後,我希望這些殘酷的殺戮能夠盡快停止。

我要感謝我親愛的朋友Boshra Alzoube和Yunus Asfari,他們提供了有關敘利亞兒童遊戲的寶貴信息。

新聞報道:

Syrian teen beaten to death in northwest Turkey - report

Turkey arrests suspect in beating death of Syrian refugee teenager: report

Kadına şiddete müdahale eden genç dövülerek öldürüldü

延伸閱讀: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the Child text

Grave Robbers and War Steal Syria’s History

Syria: The story of the conflict

Roses v. Killing: Syria’s Peaceful Protesters Erased by the Assad Regime

Syria conflict: from peaceful protest to civil war

Ümit Özdağ'dan yine Suriyeliler provokasyonu

Suriyeli mitinginde şok pankartlar Kaynak Yeniçağ: Suriyeli mitinginde şok pankartlar

Mersin'de Ürdün vatandaşı çocuğu döven saldırgan önce serbest bırakıldı, tepkiler üzerine telefonla karakola çağrıld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hlpMzMLY0U&t=19s

James Blunt - Someone Singing Along

有關公眾對難民態度的一些資料:

Emre Erdoğan & Pınar Uyan Semerci. “Attitudes towards Syrians in Turkey-2017”, https://cutt.ly/zamqV7l (Last accessed 18 July 2020).

Faten Ghosn, Alex Braithwaite, and Tiffany S Chu. “Violence, displacement, contact, and attitudes toward hosting refugees”,  (Last accessed 18 July 2020).

What Shapes Public Attitudes Toward Hosting Syrian Refugees – And How They can Change, https://cutt.ly/ian69nj (Last accessed 19 July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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