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

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

2020/2/14 - 23:15

摩艾之魂說瘟疫

作者網誌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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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註:文章原載於作者出版的第一本書《潮池》,原文〈摩艾之魂〉。瘟疫蔓延時,記起這個故事。)

茫茫無盡的南太平洋,有一個荒涼孤島。

復活節島據說是地球上最寂寞的地方,它距離任何陸地,都是不可望不可即,它離開南美智利海岸三千七百公里、距離夏威夷七千公里、往南極洲要五千公里、距新西蘭六千公里。任憑你在汪洋中漂流千年,也不會碰上這塊被文明遺棄的石頭。

人們來復活節島,是為了看小島上的神秘石像,這些石像叫摩艾(moai),遍佈全島。朋友問:你住了整整一星期,來來去去都是看這些石像?

是的,有一天,摩艾開口對我說故事,他們的故事很長,我趕忙記下來,頃刻寫下數千字。

(1) 他們為我鑲嵌用珊瑚造的眼睛,祈望我發出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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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我鑲嵌用珊瑚造的眼睛,祈望我發出靈光

子孫為我們塑像,千辛萬苦把我們豎起,叫我們做摩艾。他們為我鑲嵌用珊瑚造的眼睛,祈望我發出靈光;他們在曠野燃起篝火,高歌起舞,祈求我們保佑。

我站在海邊,聽潮落潮漲,看日轉星移,轉眼數百年。我目睹悲劇如浪翻滾,最後也無力保護自己,頽然倒下。我仰天無言,從此躺於這荒涼一角,沒有人再來供奉膜拜。

每天凝望日月星辰去了又來,我仍在問,為何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子孫,落得如此下場。我想告訴你,直到今天,我還未明白。

一切本來很美好。大概是一千年前吧,那時候我們坐著小舟,帶著幾隻雞和一些種子,飄洋過海。歷數十晝夜,我們觀察雲彩的形狀、海鳥歸家的方向與水流的波紋,終於在大洋中,找到這個土壤肥沃的小島。後來,沒有人再有我們的勇氣,幾百年間,竟再沒有外來的人登上我們家園。

但我們不愁寂寞,小島農產品豐足,海裡的魚抓不完,人民衣食無憂。閑來無事,我們的子孫開始雕琢那些不太硬的火山岩,豎起一個又一個摩艾,就當作供奉祖先,祈求保佑。我們安坐神壇之上,看著兒孫滿堂,島運昌隆,甚覺老懷安慰。其實子孫們求我們降雨、請我們庇蔭,我們又怎會有此等能耐?他們太高估摩艾的力量,我們實在沒做過甚麼來保護他們。

一切都是他們自作的福、自作的孽。

(2) 我呆站一旁,阻止不了悲劇的開始

我呆站一旁,阻止不了悲劇的開始

後來,子孫繁衍,走到小島的每個角落。他們大概淡忘本是同根生,開始分成不同部族。為了炫耀,雕鑿摩艾變成競賽,他們付出的人力與時間越來越多,還要為我們加上以巨型紅色岩石製的頭飾,樂此不疲。當時我們沒有輪子,也不知銅鐵是甚麼一回事,子孫們只用石頭與木頭,加上自己雙手,就把摩艾豎起,回想起來確是了不起的成就。

那時是最美好繁華的年代,也埋藏了衰敗毀滅的種子。我呆站一旁,阻止不了悲劇的開始。

為了把神像造得更高更大,他們要用更粗壯的樹幹來搬運、用更多的樹皮來編織繩索。我還記得,千多年前我們登上這塊福地時,滿島是茂密森林,只數百年時間,島上的樹一一消失。最後,我們的家園變得光秃秃,一棵樹也不剩。

後來的人常常問,為何我們的子孫這般愚蠢?當島民把孤島上最後一棵樹砍下來時,心裡在想甚麼?

我目睹了一切,我可以說句公道話。我們不應以當今的想法量度他們的作為,他們砍樹時,心裡只想:造更多摩艾!造更多摩艾!每一代人,都只看到眼前的樹減少了一些,但從沒察覺從森林變成荒野的巨變,我們怎能怪責他?況且,我們的小島也不算小,當他們砍下最後一棵樹時,他們不知道是最後一棵,就算他們知道,也不理會。

偶然,一些祭師能聽到我說話,我很努力勸戒他們,應收手了,神像造得更高更大,都只是一塊石頭,但他們老是不聽。祭師們就是靠著號召群眾建造摩艾,來鞏固權位,受島民膜拜;他們摧毀森林,豎立虛妄的圖騰;他們傾盡國力,製造盛世假象。祭師是小島上最有智慧、也是最懂愚弄民眾、迷惑蒼生的人,也就是他們,把我們帶上不歸路。

當島上最後一棵樹倒下,我們只能繼續呆呆地站在神壇上,看更不堪的情節上演。

 (3) 當塵土散落,我看見自己身首異處

當塵土散落,我看見自己身首異處

木材用光,子孫們的屋子越來越脆弱;缺乏圓木與繩索,在火山口礦場鑿好了的摩艾沒辦法運送。你到過礦場,應看到幾百尊半製成的摩艾,橫七豎八躺在火山口的野草堆中。那時候,子孫們只管鑿呀鑿呀,竟沒想過樹木砍光後摩艾沒法運走。人的短視有時很令人吃驚,你們都是這樣嗎?還是我們特別愚昧?

建造摩艾的時代終結,惡運接踵而來,天氣反常,莊稼失收;沒有木頭,有時甚至連柴火也燒不起來;沒有樹幹製造新的獨木舟,他們不能再出海打魚。小島是茫茫大海中我們唯一認識的土地,孩子們無處可逃,只能等待命運的作弄。

捱饑抵冷時,子孫們總是說因為沒有造新的摩艾,激怒了祖先而受懲罰。我要再次鄭重聲明,一切與我們無關,我們不會忍心、也沒有能力令災禍降臨人間。我們也一直不明白,為何小島惡運接二連三?有人留意到,樹木砍光後,本來肥沃的泥土變了堅硬的砂地;又有人說,豐年之後總有荒年,盛極必衰本是世事規律;也有人認為,是海水變暖令氣候大變;也可能是,島上人口太多,我們把海鳥與海貝吃得絕子絕孫,總有一天大家要一起捱餓 — 但總之與我們這些呆立岸邊的摩艾無關,我們沒有發怒、只有嘆息。

饑餓、寒冷、物資匱乏,子孫們開始爭鬪。我想悄悄地告訴你,他們還開始人吃人,是的,這是歷史的一部分,我不想隱瞞,我看見了。

你看見我們眼窩長滿青苔嗎?那是因為我們流過太多的淚。

你死我活的殘酷爭戰我看得麻木,他們以為摩艾是村子的保護神,於是衝突一開始,總是要把敵對村子裡的摩艾推倒。一些人則心懷怨憤,把世間一切悲苦都歸咎我們,要把我粉碎。我想張口大叫:摩艾只是旁觀者,我何來力量保護你們?但他們充耳不聞。

一聲轟然巨響,我倒下了。當塵土散落,我看見自己身首異處。

倒下來的感覺沒怎樣,接著發生的事才真正讓我痛心疾首。你看見我們眼窩長滿青苔嗎?那是因為我們流過太多的淚。

(4) 子孫們終於明白,我從來沒有神力保護他們

子孫們終於明白,我從來沒有神力保護他們

在他們爭鬪之時,一些奇怪的大船開始來訪。這些稀客都是白皮膚,他們手上的武器會噴出火焰,單是那響聲也能嚇唬人。最初,白人沒拿我們怎樣,但對島上我們一尊尊摩艾很感興趣。這些白人似乎一天到晚都在航海,待幾天便揚帆往大海的另一邊去。

我後來才知道,這些白人為我們家園起了一個名字,叫復活節島,因為他們在復活節那天第一次登上我們的世界。聽說白人的神是全能全知全善的,那位神有一個兒子,兒子死了,又爬起來。復活這回事,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吧。

當初,大約十年八載才有一艘白人的探險船登岸,子孫們見到大船都很高興,因為船上有很多木材,他們恨不得把船拆掉,用來蓋房子和製造各式器具,木頭太珍貴了。我們的子孫也很愛頭飾,白人的帽子很新奇。島民用農產品與石雕和白人交換帽子與木材,大家總算一團和氣。

後來,船越來越多,白人也越來越凶悍。每幫白人來到島上,總宣稱復活節島是他們的土地。白人帶來牛、馬、狗、羊,手上的武器是銅和鐵打造的。但我們的子孫,從沒有和白人狠狠地拼一場,因為幾代人的內耗,已無能為力,還因為一些更詭異的事情。

有些大船瘴氣衝天,他們到訪後,我的子子孫孫們全身長滿膿疱,發熱發冷,痛苦地死去,但奇怪地那些白人卻非常健康。結果,我們不戰而敗,貧病交逼,走進絕路。我們的後代淪為奴婢,而且心甘情願。

全盛時期,我們的家園曾有一萬五千人。白人帶來的可怕瘟疫,把我們徹底擊潰。倖存有千多人吧,都經歷家破人亡的傷痛、淪為奴僕的悲哀。那時候,島上的摩艾全數倒下,子孫們終於明白,我們從來沒有神力保護他們。

然而,最壞的那一天我不會忘記。

(5) 我彷彿聽到上天說,苦海無盡,更悲慘的事還未到臨

我彷彿聽到上天說,苦海無盡,更悲慘的事還未到臨

那一天,數艘大船登岸,大肆搶掠。我們沒有金銀銅礦,沒有珠寶玉石,但想不到那些來自一個叫秘魯的地方的白人,竟來搶人!

我又一次看著悲劇上演,這次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人強行把子孫們運到大洋的另一方當奴隸,共抓了一千人!少數子孫躲到隱秘的地下火山溶洞,避過一劫,但被白人抓去的,包括了島上的長老與祭師。那些有學問的人,隨船遠去,小島的光輝歷史與我們的圖型文字,從此沒有人再記起,只剩我們這些默然的摩艾,躺在地上,無語問蒼天。

我們做錯了甚麼事?命運要如此作弄我們?我彷彿聽到上天說,苦海無盡,更悲慘的事還未到臨,且不要大驚小怪。

後來才知道,我沒有聽錯。

我還記得那天人們妻離子散的哭聲,我不會忘記他們的絕望眼神。大船向太陽昇起的方向駛去,我以為從此永別。

十數年後,聽說那些被俘擄的子孫要坐船回來了,我高興得要掉下淚來。你們不是有個古老的智慧說「否極泰來」嗎?據說是奴役他們的西班牙人,受到他們的神與那些穿著白袍的巫師譴責,說他們把整個島的人都綁架,太兇殘。西班牙人為了表示懺悔,把奴隸送回家園。

島上還活著的人跑到灘岸,準備迎接至親,看到的是滿船屍骸。

十多年間,被騎劫的一千人經不起遙遠土地的苦工與疾病,只剩百多人能走上這條歸家的船,但他們身體本已虛弱,受不住艱苦航程,最後能活著望見家鄉的,只剩下十五人。

但我們沒有慶祝的理由,因為又一場瘟疫傳開了。短短數月,我看著僅餘的孩子們一個一個倒下,最後連低泣聲也不聞。

我仍是仰天躺臥,啞然長嘆,我的子孫們都到哪裡去了?

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我聽到野草爬到我身上,幼如細絲的根要悄悄把砂石撕裂;我聽到螞蟻們觸鬚輕碰的細語,商量如何在我面頰上鑽洞。

(6) 已過的世代,無人記起

潮聲依舊,人面全非。現在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漸漸地,我們見到很多白人。他們把我們祭壇上的大石移走,來建造他們的祭壇。白人把土地圈著,築起農莊養羊。我的子孫們都到哪裡去了?

那場瘟疫有多少人活下來?有人說也許有幾十人。我們的根,幾乎完全斷絕,無跡可尋。人們忘記了祭禮的儀式、忘記了我們創造的文字、忘記了岩畫的方位、也忘記了摩艾如何雕造、如何搬運、也不清楚我們為何一一倒下。已過的世代,無人記起,一切遺忘。

島上人不夠,白人從大海的其他島嶼運來工人,幫他們打理農場,當他們的奴婢。那些來自其他海島的島民,我們也許一千五百年前是一家,但我感到很陌生。他們的話我不太懂,他們的舞蹈似曾相識,但總是不一樣。

這百年來,復活節島很平靜,你們這些遠方遊客,開始編造故事,說摩艾有魔力,懂得從石礦場自己走路站到祭壇之上;又說我們的眼睛能發出青光,切割岩石雕造摩艾;一些人更言之鑿鑿,說我們是天外來客的遺跡。我們真的啼笑皆非,當一切歷史被遺忘,甚麼無稽故事都能亂講。

但一些認真的白人智者,似乎愛上摩艾。他們勞心勞力在泥坑中挖掘,令我們重見天日。他們重建祭壇、修補我們的身軀,千方百計嘗試以古老的技巧,把我們重新豎起來。

世事難料,我從沒想過有這樣的一天。我再一次昂首挺胸站在祭壇上,好好回望我們的故土。

潮聲依舊,人面全非。現在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我聽到那些白人祭師說,日光之下無新事,已有的事,後必再有;發生過的事,以前的世代早已發生過。你是從大海另一邊來的,你聽說過其他地方發生過這樣的事嗎?

今天,看你盯著我好久,我就告訴你摩艾的故事,希望你不會嫌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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