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金義、王家豪《俄羅斯「向東轉」:東亞新勢力?》(背景圖片來源:Pixabay)

東亞地緣權力競逐的知識建構之作 — 評《俄羅斯「向東轉」》

【文:何燿光(台灣義守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俄羅斯的國家政策與戰略發展,「向東」轉向了嗎?當然,若以此觀察為前提,那麼這個曾經銷聲匿跡些許時日的地緣權力競逐老玩家(political player),重新介入之後,東亞地緣戰略情勢,亦將會有全新的變化。就本書(王家豪和羅金義合著,2021 年 6 月香港城市大學出版)整體來說,作者由俄羅斯的東亞政策切入,討論涉及國家認同、歷史認知、地緣結構等等,可以看得出作者試圖引領讀者,由一個廣闊的視角、深厚的知識底蘊,進入這個相對複雜又長期蒙上一層意識形態面紗的議題;之後,依序是俄羅斯與中國、大中華地區、東北亞、東南亞、印太地區的發展關係、可能願景與限制因素。因此,就「破題」與章節安排而言,論述邏輯相當清晰,讀者可以簡單的依循這樣的邏輯安排,順著作者導引、規劃的思維理路,來探詢、印證所論述的議題,亦可對照讀者個人的知識系統,與作者進行跨時空的對話,進而能形構自己的俄羅斯認知。

就內容而言,本書在一開始,就以俄羅斯在「國家」的認同部分進行討論,一般而言,讀者在此可能會感覺,「認同」有如此重要嗎?的確,這相對是比較少用的論述方式,但卻是很重要的切入點。事實上,從地緣政治與戰略的理論來看,地緣戰略思考的核心係以「威脅來源」作為關鍵概念,而俄羅斯作為哪一種國家(歐洲、亞洲、歐亞大陸國家)的認知,就影響到威脅來源的設定;而國家認同又有內部的自我認同與外部的他我認同之差異。而這些認知的差異,也將導致在地緣威脅理解的形構過程中,出現差異、甚至影響策略與戰略之規劃。就個人觀點來看,作者由東羅馬帝國滅亡開始,作為「東正教」(Orthodox)維護者的認同,歷經 15 世紀、19 世紀的泛斯拉夫主義(Pan-Slavism)、馬列共產主義、新歐亞主義(Neo-Eurasianism)的變化,引導思維的背景建構,這是相當精緻的認知安排,確實有利於現今時間有限、專注力有限的年輕族群,可以在相對較快速的時間裡,獲得必要的架構性認知;但也因為這五百年來的複雜情勢,很難透過短短的提示就能徹底呈現清晰的樣貌,故而使論述的深度與廣度,難以透過文字來呈現,係屬憾事。

第二部分,就中俄、台俄、港俄等議題的內容強度來說,文內提出中俄之間的友誼關係並非如同表面的宣傳,並列舉相當的事實加以證明,此部分確實是坊間少有的誠實論述,惟若能再由地緣理論來加以映證,說明在地緣結構上,中俄衝突的本質性因素與可能,則兩相對照下,更具理論與實務的說服力。至於,台灣與俄羅斯之間的相關論述,尤其以 Lowell Dittmer 的 Strategic Triangle 概念來說明,在概念上相當具有論證效果,只是,若能再由地緣理論之中,諸如「權力梯度耗損」(Loss of Strength Gradient)的概念切入解說,則更能貼切的顯示出,克里姆林宮在思考操作風險與獲利程度的得失計算後,即發現維持台海對峙現況係更有利於俄羅斯的地緣戰略操作。另就香港而言,本書確實是極少數能以香港為標的,來探討俄羅斯在香港議題上所進行的操作、發展與局限,深刻的指出俄方在經濟、貿易、應對西方制裁等方面的作為,以及後續發展的侷限,更為後段探討與新加坡關係時,預作伏筆。可惜的是,限於篇幅,未能更細緻的聯繫到國際經貿運作的理論與實務。另外,俄羅斯之所以更熱衷於透過新加坡,來操作其資金避險的原因,相當程度上與北京對香港的控制力快速提升的狀況,似乎亦存在著正相關的連結。

至於在東北亞部分,朝鮮半島南北對峙的狀態,相對於俄羅斯而言,是一組可以靈活運作的棋子,無論統一或繼續分裂,對莫斯科而言,都有著地緣操作的空間,反而對北京來說,保持朝鮮半島的分裂現況,則是最佳的選擇。於是,在經濟實力相對不足的狀況下,讓中國主導朝鮮局勢,面對美國壓力,反而有利於俄羅斯在東北亞的布局,更可以創造東京與首爾對莫斯科的期待。就日本而言,書中提及北方四島、北韓、中國問題,確實係日本政治與戰略上的核心關注。在此部分,整體論述與推論證據均相當充實、完整。然而,較少人關注的「避險戰略」操作,在本書論述過程中,亦未能有系統地進行分析,雖說受限於篇幅,但也著實遺憾。事實上,美國的對應角色,才是俄羅斯在戰略「東移」思考過程中的首要,無論對日本、南韓的關係發展、對北韓的背後支持,其核心思考,基本上還是在於處理華盛頓方面的壓力。

在東南亞問題上,俄羅斯的地緣戰略「支點」早在撤出金蘭灣之際,就已經喪失殆盡,雖然在地緣經濟上、軍火貿易上,多少還有一定的操作空間,但整體而言,「權力梯度耗損」係權力結構上的難題,無法克服、消弭,但也因「海上絲綢之路」對美國「海權秩序」的挑戰,相對的,提供了莫斯科在權力競逐場域的活動空間,使其能在越南、新加坡等地,尋找相對有利的戰略空間,建構介入的可能。而在本書論述中,作者很細緻地呈現出俄方的運作痕跡,就社會科學與權力運作的觀察而言,確屬細緻、深入,尤其對於如此陌生的議題,本書在認知系統上,起了「破題」的效果,但也因為東南亞地緣戰略本身就存在地區國家與國際強權之間的複式競合狀態,各個「權力體」、「權力集團」之間,均有著戰略操作上的「多重困境」,故而「轉向東」的俄羅斯,在國家經貿實力不足、距離遙遠、支配力受限的狀態下,於東南亞場域,相對較難以單獨的成為參與競逐的一極,但卻可以因為介入的強度,成為左右局勢發展的關鍵力量。

最後就印太地區而言,俄羅斯因素的再現與再評估,基本上無法跳脫或忽視美國因素,以及印太戰略本身的模糊性質。事實上,把印太戰略操作與印太同盟混為一談,是媒體在處理相關議題時候經常出現的盲點。由美國、日本、印度與澳洲形成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rilateral Security Dialogue, The Quad)基本上並非「印太同盟」,媒體將其發展前景直指為「亞洲小北約」(Asian NATO)更是一種言過其實的「想像」。然而在相對於中國崛起的時間點上,這樣的戰略安排也就一開始被界定在對抗中國的概念之上。然而,若由戰略理論來檢驗,目前所謂的「印太戰略」,其「目標、途徑、工具」的相對應互動關係甚為模糊,基本上,迄今為止,被匡列一起的四個國家,連各自的戰略性論述都不盡然相同,也就是說他們是準備「選擇怎樣的戰略工具,透過怎樣的戰略途徑,要達到怎樣的戰略目標」都未能明確規範,更遑論那想像中「印太同盟」的「印太戰略」。事實上,從權力的組建來看,這四個國家的組合,在結構上最脆弱的部分在於印度與澳洲、印度與日本的連結,而目前俄羅斯的關注點,也在這個地方。這在本書的論述與推理中,亦有深刻、清晰的說明。

整體而言,莫斯科缺乏足夠的資源來實現其「向東轉」的戰略布局,但並不代表在東亞及印太範圍內,俄羅斯沒有戰略操作的空間。就地緣政治的理解而言,「長時間歷史、大範圍地理」,實為不可或缺的「基本功」;而若愈深入 21 世紀地緣權力競逐的解析,新古典現實主義的視角實可帶來深切的體認,這部分幾乎沒有捷徑。然以本書來說,由於內容精要、論述流暢,確實是一部可以成為精簡版的東亞地緣權力競逐知識建構之作品,但缺陷也在於篇幅太小,卻要處理太大的議題、太過複雜的關係。固然如此,本書內容,確實具備「提綱挈領」的效果。在此,必須另外再推薦兩位教授的另一部著作,《絲綢之路經濟帶,歐亞融合與俄羅斯復興》一起閱讀,將會更加深讀者對於俄羅斯議題的認知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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