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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地緣的熱搜詞、關鍵詞和難檢字:評《絲綢之路經濟帶,歐亞融合與俄羅斯復興》

2021/1/15 — 14:48

對於中、港、台讀者來説,絲綢之路只是歷史書上的一個名詞,近年成爲了網絡熱搜詞;歐亞地區只是地緣政治學的一個關鍵詞;俄羅斯從沙俄、前蘇聯至今數百年,仍然是一個深城府的強鄰,一個無法定義的難檢字。

羅金義教授和黃家豪先生撥開歷史和地緣的迷霧,將熱搜詞、關鍵詞和難檢詞放置在新著《絲綢之路經濟帶,歐亞融合與俄羅斯復興》(台北:新銳文創出版社, 2021 年 1 月 出版),仔細考證和審閲,讓讀者驀然發覺,在緊密互動的地球村,任何地方發生的些微變化都會影響到我們的政治、經濟和民生,這片遙遠土地和所在的國度竟然是那麽近,也在不覺中影響著中、港、台兩岸三地發展。

《絲綢之路經濟帶,歐亞融合與俄羅斯復興》以時態探討法(issue inquiry approach)分析絲路、歐亞地區和俄羅斯的各項議題,指出三者的相互影響,提出將可預見的問題,見微知著,提出了國際關係新秩序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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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分爲五部分:第一章〈導論〉扼要説明了全書的主要論點。冷戰後,成爲輸家的俄羅斯一直希望將勢力涵括大歐亞,實現復興,與歐美平起平坐,取囘國際話語權。然而,大歐亞幅員廣大,擁有衆多民族國家,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宗教和文化,它們與俄羅斯的關係也大多數是貌合神離,甚至是互相對立,俄羅斯復興之路,顛簸崎嶇。中國這時候試圖尋找前人的足跡,在歐亞地區開闢絲綢之路,更是荊棘滿途。

第二章〈絲綢之路經濟帶與俄羅斯及前蘇聯國家〉,檢視歐亞各國應對中國的一帶一路經濟倡議。中國提出帶路倡議之初,俄羅斯擔心中國利用絲路進入其勢力範圍,一度持保留態度,其後更提出大歐亞主張,抗衡絲路倡議。眾歐亞小國基於地緣政治和經濟利益,對絲路沒有太大異議,但中國 - 吉爾吉斯 - 烏茲別克鐵路「胎死腹中」,見微知著,絲路之行,將經歷重重路障。儘管中國選擇與俄羅斯關係較佳的歐亞國家商討絲路計劃項目,希望借助俄羅斯的影響力實現夢想,但俄羅斯懷有異心,而與俄羅斯關係轉差的烏克蘭等歐亞國家,更不會輕易打開國門。中國想實現絲路,就如在鋼索上行走,稍一不慎,雖不致粉身碎骨,但也肯定會遭到政治和經濟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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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歐亞融合〉剖析俄羅斯與白俄羅斯、烏克蘭、喬治亞、哈薩克和波羅的海三國的關係,並解讀中國將面對的挑戰和機遇。俄羅斯總統普京在 2016 年提出「大歐亞夥伴關係」倡議,目的不是協助推動中國絲路,反之,是希望制衡絲路的威脅,將歐亞地區中心重新納入大俄羅斯,而白俄羅斯拉攏中國 ,只是貪圖中國給與的經濟利益,並借助中國的影響力,和俄羅斯討價還價。親西方的烏克蘭,更隨時成爲通往歐洲的一塊絆腳石。

第四章〈歐亞想像軟制衡一帶一路〉探討俄羅斯目前重亞輕歐的地緣戰略,及其以中國為中心的亞太政策。俄羅斯推行大歐亞夥伴計劃,利用中國做踏腳石,重返亞洲,並積極和東盟諸國改善關係。大歐亞想像充滿地緣政治色彩,讓人聯想到歐亞地區將成爲一塊與西方抗衡甚至對立的政治聯盟。實際上,俄羅斯雖然與中國越走越近,但面對中美關係惡化,南中國海局勢升溫,卻沒有同中國建立軍事同盟,似是在權衡利害關係之後, 刻意淡化地緣政治爭議,同時又可增加在亞洲的政治影響力和消除美國爲首的西方各國對俄羅斯的猜忌。 

第五章〈美、俄、中大國博弈〉討論俄羅斯在重大國際議題的角色,是否有助中國改變全球權力平衡。作者詳細説明歐亞地緣、俄羅斯復興、中國絲路和大歐亞想像之後,探討中、美、俄這三個超級大國之間的互動和衝突,是本書的重點。新冷戰局勢已經悄悄形成,歐盟經濟不振,又因爲英國脫歐而自顧不暇,剩下中、美、俄三國,尋求在國際舞臺取得更大利益和話語權。然而,三國有各自的考量和顧慮,既共同合作,但又互相猜疑,似乎情況膠著,未能出現突破。

第六章〈非西方的全球治理〉展示俄羅斯模式和中國模式求同存異的可能性。中國絲路和大歐亞想像的政治影響力,衝擊美國爲首的西方式全球治理格局。作者指出,俄羅斯總統普京「憧憬國際秩序回到十九世紀的多極世界」,各大國共同協商解決國際大事,互不干預各自勢力範圍。但中國傾向與美國形成「G2」,共同處理國際事務,俄羅斯地位稍遜。

第七章〈結論〉,分析當前歐亞的形勢,俄羅斯和歐亞各國的互動和排拒,而因爲一帶一路倡議而置身其中的中國,既要避免損害中俄關係,又要與其他歐亞國家發展經貿關係,總是步步爲營。而然,中、俄兩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和歐亞融合策略如果能順利進行和發展,將形成一股新的國際勢力,足以抗衡歐美主導的國際秩序。

閲讀本書後,筆者嘗試歸納作者羅金義教授和黃家豪先生的論點為三大議題:地緣政治;中俄關係和國際關係新秩序。

從地緣政治角度分析歐亞地區局勢,當中哈薩克、阿塞拜疆、塔吉克、土庫曼、烏茲別克均為典型的民族國家,在 90 年代蘇聯解體後成立,民族構成單一,同時信奉伊斯蘭,主張不結盟和奉行均衡睦鄰外交,在後殖民地時代,與前宗主國俄羅斯的關係良好,但又保持距離。亞美尼亞是基督教國家,烏克蘭民衆則信奉東正教,與信奉伊斯蘭的鄰國們格格不入,也很難形成同盟。

中國倡建陸上絲路,是希望籍此擴大天然資源補給、輸出產能和勞務,加快對歐洲的貨運,由目前海運的一個月縮減到 14 日,同時促進人民幣的國際流通性。它小心翼翼地挑選中轉站,途經與俄羅斯關係較爲密切和天然資源有待開發的哈薩克、吉爾吉斯、烏茲別克、塔吉克和伊朗等國家,迴避政治風險,但此擧卻讓沉寂多時的俄羅斯重新在國際舞臺上出現,影響到歐亞地區的政治平衡。

中俄關係方面,中國爲了創建陸上絲路,積極拉攏俄羅斯,反而讓俄羅斯在歐亞地區再度提升影響力,甚至擴大到亞洲地區,但俄羅斯的多向量(multi-vector)外交,避免和中國成立軍事同盟,並在中俄領土問題和中印領土問題上持消極態度,可以看到俄羅斯視中國為利害關係組合,一旦中美或中印發生大規模軍事衝突,俄羅斯或會作壁上觀,然後坐收漁人之利。

今日的俄羅斯,將是明日的中國。中國追求大國崛起,積極拉攏不可靠的俄羅斯做盟友,同時利用經濟銳實力,對外擴張和進行經濟援助,以此影響其他國家的政策,但這些舉措對内可能做成國庫減少和人民不滿,對外也招致美國的抵制和攻擊。中國一旦和美國爆發軍事衝突,可能會遭到俄羅斯落井下石。

前蘇聯瓦解後,輸出國際共產主義,蠶食西方的威脅已經隨著華沙公約組織瓦解而消失,所以,德國爲首的歐盟近年來沒有跟隨美國制裁俄羅斯,更積極與俄羅斯改善關係,雙方的貿易往來更是不斷增長。隨著歐盟各種事務纏身和中國冒起,國際間形成了中、美、俄單邊多角和歐洲被邊緣化的國際關係,「西伐利亞」(Westphalia)和「東伐利亞」(Eastphalia)的國際秩序爭論,又再次沸騰。

西方爲首的「西伐利亞」體系強調多元主義,通過國際組織、會議和條約解決紛爭,促進民主和人權,反對霸權,而近年提出的「東伐利亞」國際體系強調主權原則、不干預別國内部事務,國際爭議由涉事國家自行解決等,雙方的分歧似是南轅北撤。究其原因,可能是資本主義分權政治制度和社會主義集權政治制度的分別所致。

歐美為首的西方國家與俄羅斯和中國互不信任,主要是因爲文化和政治制度迴異,而在不同文化和政治制度下塑造的民衆,也形成了截然不同的認同和價值。東方民族對民族主義的認同和對中央集權的支持,與西方民衆對自由、平等和公義的認知,彼此存在鴻溝。在國際新秩序出現前,「西伐利亞」體系和「東伐利亞」國際體系衍生的國家集權主義與國際多元主義形成對立,必將引致不同陣營的分裂和代理人戰爭。本書提及的「熱搜詞」、「關鍵詞」和「難檢字」也有待讀者更深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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