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之後・2】難民後代變「社運女神」 抗爭如何讓她重拾緬甸身分?

編按﹕本文為《立場新聞》專題「流離之後」一部份。專題透過專訪他國民族流亡者二代、三代,了解他們如何看待父母以至祖父母時代家國劫難的看法。抗爭的意志,會在世代更替下消失嗎?

請按此閱讀專題第一篇

今年 2 月,緬甸國防軍發動政變,至今逾 800 人在軍方槍口下喪生,動亂沒有止息的徵兆。

許多香港人看緬甸,油然生起一份抗爭共同體的同情。2019 反送中運動期間,世界各地曾冒起一批香港「政治素人」。無獨有偶,居英的緬甸離散社群亦有一批年輕新面孔,在海外奮鬥。

Jessica 與她暱稱為「政治小隊」的 6、7 名隊友,就是今次反政變運動冒起的新力軍。他們主戰社交媒體,任務包括號召集會、發放資訊、轉發新聞,猶如緬甸版「鍵盤戰士」。今年 3 月底,他們首次發起在英國各城市辦大型集會聲援緬甸,倫敦參加者數以百計。香港語境下,Jessica 猶如「社運女神」。

Jessica 在倫敦的緬甸反政變集會中發言

然而,Jessica 卻甚至無法流利講緬甸文 — 土生土長在倫敦的她是難民後代,自小接受英式教育。

英國和緬甸生活差距懸殊,是什麼原因令 Jessica 心繫緬甸?

*  *  *

與 Jessica 的訪問約在晚上進行。倫敦 8 時的天空仍未掛上夜幕,透出一片陰沉灰白。已是 5 月仍陰風陣陣。前往約好的餐廳路上,我心底暗暗希望 Jessica 選的是室內座。

室內一瞥眼就找到 Jessica。不容易想像,這個嬌滴滴、高高紮起馬尾的漂亮女子,就是站在國會大廈外,在群眾前發言的人。

這是她第一次接受傳媒訪問。

今年 26 歲的 Jessica 是個徹頭徹尾的「政治素人」,教育背景與政經史哲毫不相關。完成中學課程就投身社會的她,現職美甲師。

Jessica

她也不是生來就愛緬甸的熱血份子。運動前,她從沒交過緬甸朋友,甚至連在英緬甸人都接觸不到。在學校,Jessica 看見其他亞洲面孔的同學來自越南、日本、中國,三五成群,「唯獨沒有人來自緬甸,小時候我真的很難過」。

沒有官方數字說明現有多少居英緬甸人。有當地組織曾於 2005 年估計數字為 8,000。與之相比,英國的華人數字為 393,000 人(2011 年人口普查數據)。

學校舉辦文化日之類的活動,同學輪流介紹自己國家,其他孩子說來自西班牙、意大利等,大家一聽就懂;輪到 Jessica,卻遭同學反問「緬甸在哪裏」。Jessica 很氣餒,她後來寧願說自己來自「某個很近泰國的地方」,也不提任何關於緬甸的事。

連她父親也對緬甸一片空白。即使他生於緬甸,但年幼就來到英國受白人家族領養,基本上完全融入英國本土文化,50 多年來只回過緬甸一次。

話說 BBC (British-born Chinese,英國出生中國人) 之間流行一個用語,他們形容完全英化的亞洲面孔為「香蕉」─ 隱喻黃皮白心。Jessica 說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她說,理解有人想重啟人生,因此刻意忘記一切與緬甸相關的事。

相反,Jessica 的母親從緬甸來到英國,卻沒有為融入而摒棄原來文化。父母離異後,Jessica 和妹妹與母親同住,文化承傳就滲透在家庭生活日常。在家裏,Jessica 母親灌輸她和妹妹的,是傳統緬甸文化和家庭觀念,吃的也是米飯和緬甸菜。母親也教她基本的緬甸語,儘管踏出家外 Jessica 就沒有機會練習。

構成 Jessica 緬甸身分認同最重要的經歷,是自她 10 歲開始,母親每年都堅持帶她回國探親。這令 Jessica 自幼覺得「除英國外,在緬甸我還有另一個家」。

這並不是一個光鮮亮麗的家。Jessica 童年記憶中的緬甸,很多人擠在一間用竹枝搭建的小屋;為了接一通電話,他們要跑去 5 間屋以外的一個小站。

1970-80 年代的仰光(Constance Wilson 攝、圖片來源﹕Nor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雖然她與母親在英國的生活亦簡樸,住普通公寓,但相比之下,緬甸的生活環境確實困窘。

不過,生活質素的差距並沒有改變 Jessica 對緬甸的印象。反之,成長在英國,令她對英國社會文化的問題感受更深﹕那緊張的工作節奏、人與人之間不會守望相助,就連走在街頭也會有好事之徒撩事鬥非。與之相比,Jessica 覺得緬甸很「禪」、與世無爭、油然自得。她覺得自己會喜歡住在緬甸多於英國。

「每次回去,踏入緬甸的土地,我都覺得自己屬於這裏。我知道緬甸文化、緬甸人民,我熟知這個地方。這裏的人和和氣氣,這裏生活,我感到很自在。」

然而對緬甸的鐘愛,只是推動 Jessica 關心緬甸的次要原因。真正驅使她落力參與聲援緬甸的,還是她希望母親經歷過的暴政不會重複。

緬甸民主改革停滯 母有家歸不得

今次政變令緬甸的困境再次走入香港人視線,但其實早在二戰之後,緬甸社會的動盪就如一個不斷輪迴的劫,主宰了一代代人的生命。

與香港一樣,緬甸在 19 世紀末時為英國殖民地。為抗英殖,抗爭團體自組軍隊,成為軍政府的前身。其中奈溫將軍在 1962 年發動政變,軍方支持的「緬甸社會主義綱領黨」進行一黨專政,操控教育制度、實行國有化經濟等,從此緬甸進入長達 40 年的軍人專政。

雖然緬甸天然資源豐富,尤其盛產寶石,但執政黨以國有企業形式攫取絕大部分財富,令國民經濟長年疲弱。至 1980 年代中,學生和勞工與軍政府衝突升溫。1988 年,當地千萬人走出街頭示威,終以軍政府血腥鎮壓收場。昂山素姬亦在這次運動後被軟禁長達 15 年。

1970-80 年代的仰光(Constance Wilson 攝、圖片來源﹕Nor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Jessica 的母親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成長。那個年代,她的所有親人都曾參與民主抗爭運動,而國家卻繼續受制軍政府,並沒有變得更好。

由於 Jessica 母親是家族中英文較好的一個,又完成中學課程,家人決定由母親出外,逃到英國做難民,寄望她可以寄錢回鄉,再逐步申請家庭團聚。1989 年,Jessica 母親孤伶伶飄洋過海,從仰光逃到倫敦,赤手空拳從零開始。學歷所限,Jessica 母親在英國社會只能做鐘點、保姆之類的勞碌工作,生活足襟見肘,帶緬甸家人來英的計劃亦只能不了了之。後來她到醫院做看護,從低做起,經過 30 多年,才總算捱出頭來,不憂衣食。

但 Jessica母親一直心繫的,仍然是緬甸的家。

「我知道她(母親)退休後,始終想回緬甸長居,她不當英國是家。」Jessica 說。

退休回緬甸,曾經是個具體而可行的計劃。緬甸好不容易在 2010 年結束軍政府統治。昂山素姬獲釋,並帶領全國民主聯盟於 2012 國會補選獲得壓倒性勝利。遲來的緬甸民主改革終於起步。

2011 年 11 月 17 日,獲釋的昂山素姬展開競選活動。(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緬甸的民主轉型亦令國際社會解除經濟制裁。過去十年,緬甸人民生活有所改善,Jessica 的家人開始做點貿易小生意,她的表兄弟姊妹亦得到正式教育,生活踏上軌道。

疫情爆發前,母女同回緬甸一趟,當時 Jessica 還記得自己說,全國民主聯盟會在翌年國會選舉大勝,緬甸民主改革會繼續邁步向前。而她的母親卻說﹕「軍政府應該會出來搞事。」

現實證明 Jessica 母親是對的。今年 2 月 1 日,軍政府發動政變,軍人荷槍實彈,年輕的示威者傷亡於仰光街頭。血淋淋的現實令 Jesscia 揪心,明明緬甸「走了很遠的路,已經很接近、很接近理想的民主社會」,卻竟倒退回上一代的軍人高壓專政,她難過地說:「緬甸人民很厭倦了。」

更令她傷感的,還是母親。Jessica 看見她被擊潰似的,躺在床上。「我實在非常難過。母親心裏很想回緬甸,卻無法實現。」

緬甸軍政府持續血腥鎮壓反政變示威,仍然無阻民眾的公民不合作運動。2021 年 3 月 16 日,仰光有示威者燒車軩、設路障以阻擋軍警過橋。(Photo by Stringer/Getty Images)

「所以,我想做一些事,令她好起來,令她覺得事情還未到最壞,仍然有轉機。」

新生代抗爭    twitter 作武器

政變初期,Jessica 一度與在緬甸的表兄弟姊妹失聯。她每天眼不離熒幕,掛心緬甸即時新聞。也是在這期間,她對身分認同的思考有了轉變。Jessica 形容自己「年少時只想被接納,做一個正常小孩」。當「正常人」不知緬甸在哪,她就索性不說自己來自緬甸。

久而久之,她變得常常顧慮他人想法,而不是考慮自己。正如身分認同這件事,「明明對我很重要,我以前卻不曾為自己著想」;直至運動前,Jessica 都沒有為自己「在英緬甸人」這個身分賦予過意義,她連一個緬甸朋友都沒有。

直至抗爭,遇上現在的隊友,她發現自己多了一個投入運動的「身位」﹕既然自己有土生土長在英國、以英文為母語的優勢,她更要利用這優勢來貢獻運動。現在,與警察交涉、申請集會,集會時負責與在場警方溝通等工作,就是她的任務。

在倫敦舉行的緬甸反軍方示威 (Photo by May James/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雖然人不在緬甸就是不在,無論英國的集會聲勢有多浩大,緬甸軍人的子彈依然在飛,在殺人。 但 Jessica 相信,身在海外還是有海外應守的崗位,那就是「打國際線」。

Jessica 和小隊打的網絡戰,類同香港抗爭時出現的「twitter 任務」。早前有個就讀加拿大約克大學的緬甸學生,人身在緬甸,因軍政府切斷全國網絡,令他無法參與考試,遂發電郵向教授解釋,卻反遭威脅獲評分不合格。其後電郵來往的截圖在社交媒體瘋傳,Jessica 和小隊連日「煲大」事件,如 #hashtag 一些英國政要、公眾人物,藉此向他們施壓,要求他們出手相救,同時提升公眾對緬甸的關注。最終這件事成為國際新聞,約克大學致歉。

Jessica 的手機裝滿社交媒體軟件

再做多一步,Jessica 選擇在集會上公開發言,呼籲與她一樣土生土長英國的緬甸人,關心「自己的國家」。

「我以前一定無法想像自己能夠公開演講,從來我都是很缺自信的人。」但踏出舒適圈後,她發現自己的聲音確實會被聽見。

「參與這場運動,從此改變我的人生。」她說很感恩遇見隊友,令她不再覺得自己跟英國社會格格不入。「他們也是在英國長大,彼此明白對方經歷過的困境。」更重要的是,她認可自己對運動的付出,「與他們在集會站在一起時,我覺得我們能作出改變,真的可以為運動出力。」Jessica 這樣總結。

*  *  *

Jessica 的母親從沒期望女兒要做「本土緬甸人」,畢竟英國文化佔 Jessica 成長很大部分。然而,原生國的國族身分的認同還是超越了現居地的界限。Jessica 說,母親看見自己女兒這麼踴躍參與運動,感到安慰。

話說佛教是緬甸的主流宗教,緬甸人相信因果,Jessica 也說,「我們這一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會深深影響其後的人生。」

若 Jessica 母親對女兒的文化培養是「因」,她投身抗爭運動就是一個「果」;若 Jesscia 為運動付出的努力是「因」,而在前方等待的「果」,可能就是緬甸人民最終戰勝軍政府,她可以帶母親回去自由的緬甸退休。

Jessica 的微願是,「當這一切結束,我們想回去緬甸住,幫助人民重建。」

Jessica

文/Fiona C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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