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

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

2020/8/3 - 17:44

綏靖時刻 — 慕尼黑協定的故事

慕尼黑協議:左起,英國首相張伯倫、法國總理達拉第、希特拉、墨索里尼。圖片來源 Wikipedia, Bundesarchiv, Bild 183-R69173 / CC-BY-SA 3.0

慕尼黑協議:左起,英國首相張伯倫、法國總理達拉第、希特拉、墨索里尼。圖片來源 Wikipedia, Bundesarchiv, Bild 183-R69173 / CC-BY-SA 3.0

今天「綏靖」二字,代表姑息、軟弱、忍氣吞聲、對強權惡行視而不見;「綏靖主義」(appeasement)變得充滿貶意,正是由二戰前的英國首相張伯倫發揚光大。

史家到今天仍然在問,為何張伯倫縱容希特拉,更聯合意大利的墨索里尼,簽訂出賣捷克人的慕尼黑協定,最後讓納粹德國幾近不費一兵一卒吞併捷克斯洛伐克,揭開二戰序幕?

希特拉的野心路人皆知,為何張伯倫相信納粹德國會信守承諾,按慕尼黑協定佔領捷克邊區大片「自古以來」德國人聚居地蘇台德地區後,希特拉就會心滿意足、大軍止步,於是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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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尼黑:1938 綏靖危機》(David Faber: Munich, the 1938 Appeasement Crisis)一書,重現歷史場景,微觀要角言行,拆解綏靖之謎,剖析英法的容忍,如何令希特拉信心滿滿,摸清對家綏靖底牌,日後放手侵略。

張伯倫的一段話很有代表性:「這是多麼可怖、荒誕而不可思議的事,我們要挖戰壕、戴上防毒面罩,就只為了遙遠國度一些我們一無所知的人在爭執。」(How horrible, fantastic, incredible it is that we should be digging trenches and trying on gas masks here because of a quarrel in a far-away country between people of whom we know nothing.)

這段話如今看來,很不可思議,但不須大驚小怪,捷克對英國人而言確實很遙遠。莎士比亞在《冬天的故事》一幕對白中,一句「你肯定我們的船來到波希米亞的沙漠?」常被捷克人用以自嘲,說明西歐人對「中歐」的無知與漠視,連莎士比亞都以為波希米亞(今捷克腹地)有海岸。當時大英帝國的議員,常搞錯「捷克斯洛伐克」(Czechoslovakia,後於 1993 年和平分裂成捷克及斯洛伐克)的名稱,口誤說成「捷克斯拉夫」(Czechoslavia)或「捷克斯洛文尼亞」(Czechoslovenia);當年捷克外長馬薩里克到訪唐寧街十號之後,更憤然說過「我用了大部分時間向裏面的紳士們解釋,捷克斯洛伐克是一個國家,不是一種傳染病。」

古今中外,很多人只看見自己豬圈的幸福,不問身邊事,更何況隔了一個海的遙遠土地。當年捷克朝野寄望國家有難時,英法會按盟約援手,期望落空。

希特拉當時揚言,若英法不同意捷克境內有三百萬德國人居住的蘇台德地區「回歸」德國,德軍將直搗布拉格,結果將會更慘烈,英國人明白大戰逼在眉睫,因為一旦德軍入侵捷克,法國根據盟約協議可能軍事介入,英國亦會被掀扯進一場毫無把握的戰爭。為了備戰,倫敦一片哀鴻,相信空襲轟炸在即,而大英帝國於經濟大蕭條後,外強中乾,未及備戰。

說到底很多人只為舒適生活,沒有人想打仗,所以當張伯倫拿着一紙希特拉簽名的協議,承諾德國只會揮軍收回蘇台德地區時,張伯倫以勝利者的姿態,高舉一紙空文,說這是「我們時代的和平」,「綏靖政策」在他口中不只正面,而且是劃時代的外交大略,雖然部分國民感到屈辱,但大部分英國人鬆了一口氣。

有史家形容,那一紙慕尼黑協定,有如把希特拉的渴望和盤奉上,張伯倫答應的,正是希特拉的全部要求,納粹德國不需要開足火力張牙舞爪,那侵略的盛宴,由英法安排,一道菜一道菜地捧到希特拉桌前任他享用,以為就此換來和平。張伯倫執著的只是德軍接管的步伐與之後的國際監察細節,並宣稱紛爭已有秩序地解決,和平談判有成果。

只是,德國吞併蘇台德地區後不足數天,希特拉已全面推翻協議細節,開始殺猶太人,半年後借故侵佔整個捷克斯洛伐克。

剩下的謎團是,為何張伯倫對希特拉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信任?

駐柏林記者在地觀察,早已多番提出警告,肯定納粹有一個宏大的目標,要摧毀英格蘭,挑戰大英帝國的地位,但張伯倫與希特拉三次會面後,縱使親眼目睹希特拉的強硬與狠勁姿態,仍然熱衷於和平使者的光環,自我感覺良好,張伯倫說過:「我的觀感是,他(希特拉)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言出必行。」張伯倫甚至認為自己能影響希特拉,建立互信關係。有史家認為,可能張伯倫與謀臣們都是英國紳士,未見識過真正險惡又隨時背信的人;也從張伯倫給家人的書信可見,他過份自信、自戀自憐。一位外務次官形容,張伯倫被希特拉催眠了。

當然,「綏靖」也有實際考慮,惡霸長大了,英法當時未夠實力迎戰,「不應以開戰來避免一場未來的戰爭」,當中不少謀臣真心仰慕希特拉的成就,怯於批評,亦認同一次世界大戰後《凡爾塞條約》對德國太嚴厲,納粹要求接管捷克境內三百萬德國人的地區並非全無道理,又恐防英美法聯合施壓,會惹怒希特拉更快行動。

張伯倫之錯,乃誤判希特拉是一個可以談判的對手,誤信一紙承諾、聲明上一個簽名。綏靖式的溝通對話,給希特拉壯膽。

繼任的英國戰時首相邱吉爾形容這個協議是「完敗」。

希特拉後來說過:「我們的敵人是一堆小蟲,我在慕尼黑見過。」

結果,「慕尼黑協定」下,捷克被國際社會遺棄,蘇台德地區被德國佔領,當地供應捷克七成的煤、鋼鐵、電力生產,全數交到納粹手中,壯大戰爭機器;捷克人建造的防禦工事,亦落入納粹手中,從此無險可守。德軍奪取了蘇台德地區,等同操控了捷克的命脈,攻破了捷克的最後堡壘,德軍駐地距離首都布拉格只有幾十公里。

綏靖換來的和平,只有一星期。希特拉沒有履行協定的細節,半年後德國侵佔整個捷克,一年後攻打波蘭,二戰爆發。

 【惡法日誌.之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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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蘋果日報》論壇版,此為加長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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