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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時評】家長大哂?科學堂教聖經?

過去一星期,美國發生了兩件大事。首先是上星期二的選舉日,民主黨輸掉了維珍尼亞州州長的位置;其二是上星期六,一萬億的基建投資議案在拖拉數個月後終於在眾議院獲得通過。

上回提到,因為進步派擔心通過基建投資議案之後,社會投資議案會胎死腹中,所以要拖到兩個議案一起表決。但是,維珍尼亞州的敗北為民主黨敲響警鐘,不得再拖了。在拜登的斡旋之下,民主黨內的溫和派答應支持社會投資議案,不遲於十一月十五日通過。有了這個保證,部份進步派的成員覺得可以收貨,加上 13 票的共和黨眾議員倒戈,基建投資議案終獲通過。

要說對美國政局的長遠影響,基建投資議案肯定比民主黨輸掉了維珍尼亞州州長要大得多。不過,無論是美國的主流傳媒或是香港的網上輿論,無不把注意力放在選舉日,視民主黨的敗選為民主黨的世界末日看待。沒錯,本來民主黨的 McAuliffe 在維珍尼亞州是十拿九穩的,但共和黨的 Youngkin 在民調中一步一步追過來,最後反敗為勝。民主黨的敗選,也相當符合「民主黨在國會內鬥一事無成,終被選民放棄」的論述。

事實上民主黨的情況真的有這麼糟糕嗎?話分兩頭,選民在總統大選後離執政黨而去,這種鐘擺效應正如上回所說,是正成常不過的現象。對上一次白宮換人,然後執政黨可以在之後一年贏到維珍尼亞州州長的,已要數到 1968 年的尼克遜和 1969 年的 Linwood Holton。至於新澤西州州長也好不到哪裡,對上一次執政黨能勝出已是 1981 年。今屆民主黨險勝新澤西州州長,一方面比選前預測驚嚇,但其實又打破了 40 年的紀錄。如果你是民主黨的鐵粉,你也可以這樣吹噓。

相對於用各種框架訴說民主黨在維珍尼亞州州長一役之敗,我更有興趣的是共和黨 Youngkin 競選策略的啟示。在特朗普等如共和黨的今天,Youngkin 選擇和特朗普保持距離,成功化解不少中間選民的憂慮。民主黨努力把二人連結,稱投 Youngkin 一票等如投特朗普一票;但既為執政黨卻拿不出自己的政績,繼續以一個已落敗的對手做文章,選民明顯不賣帳。共和黨方面,我不敢說 Youngkin 的勝選會鼓勵其他共和黨人和特朗普劃清界線,畢竟維珍尼亞州本身偏藍,如果一個共和黨人在其他相對紫或紅的州這樣做,特朗普大概已經和他反面。

Youngkin 知道在很多中間選民的心目中,特朗普是有毒的。所以,他的競選策略偏向避開全國性議題,或把全國性議題本地化,畢竟他要選的是州長嘛。他打擊 McAuliffe 最落力的地方,在於之前 McAuliffe 在選舉論壇中稱「我不認為家長應該告訴學校教什麼」。在選前數天,支持 Youngkin 的陣營把 McAuliffe 這句話剪成競選廣告,一天到晚播不停。

為什麼 McAuliffe 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抽空來說,這句話很有問題。家長關心子女在學校的教育,何罪之有?這兒我們要先進入美國文化政治的脈絡中去理解。近年共和黨人常批評民主黨人事事講求「政治正確」大搞身份認同爭議,其實共和黨操作文化戰爭的程度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近年各種課程和教科書議題被高度政治化,各種專業知識被拉進政黨爭議當中:教育部門要對「智慧設計」保持中立(潛台詞就是聖經創世記和進化論地位相等),教科書講氣候變化則被視為「抹黑化石能源公司」,性教育只可以提禁慾連避孕套都不要講。政治領䄂動員保守派家長參選各州教育委員會,要求把一些明明有科學共識的事實在課程指引中改成沒有共識,鼓勵學生質疑,好讓同為保守派的老師在課堂中自由發揮,弄成科學堂也可以講聖經…… McAuliffe 那句話,其實是在這樣的處境下出現的。

近期共和黨的最新發明是各種針對「批判種族理論」(Critical Race Theory)的操作。Youngkin 在競選集會中多次強調,從他上任第一天起就要把「批判種族理論」掃出維珍尼亞州的校園。這個「競選承諾」其實相當奇怪。其一,是「批判種族理論」從來都不是維珍尼亞州中小學課程的一部分,Youngkin 的說法實讓教育界莫名奇妙。其二,是「批判種族理論」本身不是甚麼洪水猛獸,基礎要點不外乎是:種族身份由社會構成、並非純粹生物特徵;種族主義在美國是常態,是很多有色人種的日常經歷;有些表面常要幫助有色人種的做法,實際上可以強化白人的位置;主流社會對不同的有色人種設下差別待遇,有些好一點有些差一點;種族只是有色人種的其中一個身份,他們還有其他的身份。坦白說,這些想法在大學的社會科學院,並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觀點。問題是對於一般市民大眾來說,「批判種族理論」這六隻字夠抽象,很少人知道其實是甚麼,不少人會把最激進的觀點都放進這個標籤下面(當然也有很多靠流量搵食的名嘴樂於推波助瀾)。一時間,一個自由派要在學校向下一代洗腦的陰謀論隨之爆發,成為選舉炒作的上佳議題。

圖片來源:https://theweek.com/political-satire/1006900/wake-up

雖然美國輿論界對於民主黨這次是否敗於「批判種族理論」這個被發明出來的議題並無統一意見,也有論者認為它的影響力被誇大了。但至少從競選策略來看,McAuliffe 那句話也夠蠢得可憐,敗選了也不值同情。不過,這個浪潮倒帶出一個美國政治的結構問題:美國人崇尚民主,乜都有得選……隨了總統、州長、議員,就連法官、檢察官,甚至倒垃圾隊長都有得選;但更多選舉是不是就一定更好?有些事情是否不應該投票決定呢?

就以課程指引和教科書這件事為例,如果學校教甚麼要直接投票決定,那不就變成了上一代集體決定下一代要學習甚麼?這樣的話,又如何挑戰社會現存的問題,又怎能促成社會進步?有些事情明明學術界已有共識,在學校卻被政治力量強行不將之視為共識,如此下去會否拖慢社會進程?

當然,在香港,經歷過國民教育、通識科,還有最新設置的公社科的爭議,恐怕香港公眾對課程發展的參與只嫌太少,而不是太多。批評美國教育是否走向民粹,感覺又好像是另一版本的「一群太監討論性生活過度壞處」了……

 

原刊於作者 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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