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

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

2020/9/22 - 23:06

記住曾經的自由

攝於布拉格共產主義博物館(作者攝)

攝於布拉格共產主義博物館(作者攝)

那一大片土地上,有一個主題叫懷舊,懷蘇聯時代的舊。

從吉爾吉斯、哈薩克、俄羅斯、亞美尼亞、捷克到前東德,總有當地老人,跟你談蘇聯的美好、念共產主義的舊事,人們忘不了。

「自由。自由是什麼?自由對我們的人來說,就像猴子想戴眼鏡一樣,誰都不知道該怎麼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白羅斯作家亞歷塞維奇的《二手時代》,記「前蘇聯人」面對新時代不知所措,懷緬逝去國度。不同階層的人物誌,夢囈一樣的獨白,悲涼、病態、人性最真實一面,呼應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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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塞維奇說過,人不僅不會在意自己的奴性,甚至會鍾愛自己的奴性;自由在眼前不會珍惜,因為眼裏只有香腸。「『你看,現在我們有一百多種香腸!哪還需要什麼自由啊?』今天很多人都希望能回到蘇聯時代,不過前提是要有很多很多的香腸。」作者採訪的「前蘇聯人」這樣說。

追求自由,總要付出代價,相對豐衣足食的豬圈,很多人寧願選後者。

專制政權都明白,經歷過貧乏厄困的人,只要給他們一點甜頭,已足夠讓他們欣喜若狂:「如果你被關在一個封閉的電梯裡,那麼你的夢想就只有一個:打開電梯門。而當電梯門開啟時,你就會感到幸福,無比的幸福。」

亞歷塞維奇最近加入白羅斯抗爭行列,成為民間「臨時政府」一分子,白羅斯繼承了前蘇聯的專制屍骸,人性最陰暗一面她寫過:「猶太人有一句諺語:強風吹起時,垃圾飛得最高。」「只要恢復集中營,就不愁找不到警衛,因為這種人遍地都是。」這種時代,是真偽不辨的時代:「關於人的真相,就像是一個掛鉤,每個人都可以去掛自己的帽子。」

專制政府擅長隱惡揚善,製造宏大強國夢,人們信以為真,為國家民族自豪:「他們無法擺脫偉大的歷史,無法和那段歷史告別。」自由總是與痛苦相伴,很多人寧願停止思考,選擇安定,選擇虛假的集體榮耀。

前蘇聯人的心智,其實不難理解,他們中年過後,才逢巨變,舊世界一切規律瞬即崩陷粉碎,迎來了資本主義最不堪的一面;寡頭壟斷,弱肉強食,老一輩人不如年輕一代應變力強,平民百姓連虛幻烏托邦的赤貧都保不住,體制得益者則特權盡失。往日不完美,但總算安穩渡日,而且有偉大歷史讓人自豪;有些人,習慣生命一切都被安排,有老大哥代你思考,自由,代表混亂、無序。老一輩愛懷舊,縱使很多事不堪回首,但已是他們一生之中所見過最美好的世界,他們永誌不忘,把遺憾帶進墳墓。

前蘇聯陣營中,捷克應該是奇葩,從布拉格之春到天鵝絨革命,到今天政商界不畏打壓率團訪台灣,他們抵抗意志不滅,當年推翻專制後勇往直前,懷舊風潮淡,擁抱民主自由,政治經濟發展比很多東歐前共產國家好。為什麼?有捷克人說,那是因為他們保有自由的記憶。

共產主義橫行前,兩次大戰之間的二十年,捷克曾經享有過自由開放的健全民主社會,那是捷克老一輩人所見過的美好世界;後來專制統治的厄困中,自由的回憶代代相傳,他們知道什麼叫美好,分得清善惡,明瞭自由的寶貴,時機來臨時一呼百應,得到後懂得珍惜。

捷克朋友告訴我的一席話,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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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蘋果日報》專欄〈無名字荒野〉,此為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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