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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戰爭? — 採寫孟晚舟案的法庭記者所感

【文:Kristen Wang】

幾小時前,孟晚舟前往溫哥華機場,乘坐中國政府包機起飛,離媒體無預警收到美、孟兩方達成「延緩起訴協議」(DPA)的消息不過半日。曾想過美國遲早會放棄起訴,畢竟美中關係緩和的第一縷春風已吹遍大地,但未料到這最後一日會以如此兒戲的方式速戰速決。本地記者們懷著錯愕的心情,接收了這一「喜訊」,但所有人都悵然若失。

一個月前,加拿大卑詩高院的引渡案初審完結,原本,大家還在等待孟案主審法官 Heather Holmes 於 10 月底給出裁決。剛剛經歷辯方指加、美政府涉「程序濫用」的四大分支聆訊,法庭線記者們如一群老黃牛,反覆犁著似乎只有我們才在意的細節,倦怠不已。說是國際要聞,但只有自己知道是票房毒藥,讀者們其實只關心:1. 她還沒走?2. 她的衣包鞋帽什麼品牌。CBC 的主筆在 10 月前請了長假,我與另兩位輪番報道孟案的同事,均向天祈禱就此停止,不要再陪跑上訴庭到地老天荒。

可是今日,當公訴程序戛然而止,終點降臨,我們卻有深深的屈辱感鬱結在心。天知道跨越圍繞逮捕程序是否合法的重重外圍障礙賽,走到這一步,燒掉了多少人多少金錢、時間和精力。孟女士被保安跟得心煩,曾申請放寬保釋條件,記者們又是一頓隨傳隨到,不過若不是她「節外生枝」,媒體也不會知道每月 200 萬加幣保安費、去年 777 包機待命、精品店包場 shopping 等細節。

就核心證據環節,加拿大司法部代表律師 Robert Frater 的指控言猶在耳,「孟晚舟在向匯豐銀行匯報時的不誠實敘述及就華為與 Skycom 關係實質性質的公然誤導 — 將後者形容成華為的第三方合作伙伴而事實上 Skycom 就是華為 — 足以構成欺詐罪的表面證據」;他在最後一日庭上,還引述了加拿大刑法 380(1) 條,指匯豐即使並未遭受實際損失或面臨損失風險,孟晚舟的行為仍是一種對銀行利益的剝奪,滿足欺詐要件(作者注:加方司法部需證明美國的欺詐罪在加拿大同樣成立,才滿足「雙重犯罪」引渡原則)。

美國暫停(實際上相當於撤銷)欺詐公訴程序,將整個案子輕輕放下,卻彷彿是對 Frater 言論的一記耳光。本國民眾很難不產生「加拿大白白把髒活累活都幹了」的不平,甚至疑慮,言之鑿鑿的庭辯,是否是一場命題作文的強詞奪理?

這麼看來,加拿大更像是一名按字面意思履行國際義務的標兵,誠懇過頭。美國檢察官則伺機而動,坐享其成。回想那麼多個日子,卑詩高院引渡庭上煞有其事的激辯,以及那堆積如山的證據材料,還有輪番上庭作證的邊境局及騎警證人們,覺得一場大夢,極度虛幻,原來大家不過工具人?

下午跟同事打趣道,如果我是 Holmes 法官,恐怕今晚回家會撕爛法庭文件以洩憤,即使甩掉了爛攤子的痛快是真,仍不禁嘆一聲所為何來!理智上誰都明白,美國公司訴訟十有八九以控辯交易收尾,但感情上實在覺得受到了捉弄,需要療傷。一千多日間,記者們為這份已被剎那間翻篇的歷史所留下的記錄,不知是否還有意義?

一個月前,我就寫過,希望終止引渡,就因為加拿大的談判對手是中國。恰是近乎照本宣科的法律行徑,令加拿大在面臨中式談判時束手無策,有理說不清,「司法程序正義」的一套語言,因之變得抽象又滑稽。「引渡利好」的天平逐漸變成,一邊是維護抽象法律語言和地緣政治動勢中一時一地的「國家利益」,一邊是磨心中被虛耗的生命 — 包括兩個 Michael,其實也包括孟晚舟本人,非其所代表的權力核心(如果還可以剝離得開的話)— 孰重孰輕?具體的人的尊嚴,體現在何處?

值得反省的是,每一步似乎都有理有據,為何加拿大愣是當了炮灰?這當然是引渡法的規範所注定,加上引渡庭的權力所限,以及有限的權力被狹隘地運用的結果,導致小善助大惡,吃力不討好。

幾乎是在此廂簽下孟晚舟釋放令的同時,中國也把 Michael 們放了。就在上個月,Michael Spavor 剛以「境外刺探、非法提供國家秘密罪」被判了 11 年,當時的判決中包含未擬定時間的「驅逐出境」一條,即留了「人質外交」的氣口,今天派上用場。當然,不要深究這樣做程序上是否有法可依。

這令人聯想到 2014 年,在美國涉嫌竊取軍事機密的中國商人蘇斌,同樣於加拿大卑詩省被捕。一個月後,中國逮捕加拿大人 Kevin Garratt 夫婦,關押兩年後,以間諜罪判了男方 8 年監禁。但宣判不過兩日,蘇斌與美國達成了引渡協議,中國二話不說,即刻驅逐 Garratt 出境。

從前的我信仰司法體制的公道,現在的我則說不清,為何它似乎定奪不了是非,清白中立的卑詩法庭,依然無法真正自外於政治存在,反而成為最清晰地折射貿易戰交易(姑且這樣稱之)甚至是「新冷戰」中誰敵誰友的場域,法律的尊嚴被玩弄於股掌間,我想誰都很難再說一聲無辜。就像何桂藍所寫、在她切身的政治檢控中所察覺的 —「法律場合,也同時是一種可以懸置現實,進入無限技術討論,將意義無效化的語言」,她在司法獨立已存疑的地方感到的失語和困惑,竟然同樣被我們這些在大洋彼岸捲入多國博弈震盪的華裔記者們感知著。

終究,美、孟雙方都等到了私下談判的時機,不等司法齒輪繼續失控旋轉,各退半步,達成避重就輕的所謂「不認罪協議」;華府亦作「從長計議」狀,兩國面子得以保全,輪船在撞上冰山之前轉向。可見,拜登愈來愈迫切地修補上屆政府對中美關係造成的損害,未來某日與華為重修舊好也不無可能。

而早在孟被逮捕後、新冠疫情爆發之前,加拿大人對中國的好感已一路下跌,更因中方持續扣留加籍人士,直插入谷底。西媒每報導一次庭審,就會忿然累計一次兩個 Michael 的扣留天數,惹得民怨四起。本地左翼組織早就指出,孟晚舟案成為翹起種族主義及反華民族主義的支點。即使是海外華人,都難免受到「反對引渡 = 支持華為 = 擁抱軍工黨企 = 支持中共戰狼外交」的邏輯鏈條的影響。

孟晚舟的班機徹底離開了加拿大的土地,但這場檢控留下的創傷,卻不可能船過水無痕。對於許多人而言,今天是重要的一日 — 如此謙卑地認識到,大歷史的浪潮下誰都是螻蟻。停戰號角已吹響,但戰壕中的我們血肉模糊地打過的,究竟是誰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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