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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視台的日子(七)葉特生

2016/1/25 — 6:23

作者與葉特生(右)

作者與葉特生(右)

與葉特生由師生到同事,一起去玩滑浪風帆,當時關係十分熟絡,還一起去內地旅遊。

第一次放年假,就是跟他去山東。

是『跟』他去的,就只我們兩個人,一切由他安排,採取最節儉的旅遊方式。節儉向來是葉特生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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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約在紅墈火車站中旅社等候。一開始就出現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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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紅墈火車站,找到站內中旅社,就在中旅社門口守候。過了約定時間,火車班次差不多要開出,還沒有見到葉特生,我焦急了,找電話亭打電話到他家,他太太說他早已出門。當年沒有手提電話,洪金寶的大哥大水壺尚未在市場普遍出現,無法跟葉特生聯絡。看時間,原定乘坐的火車早已開出了,然後看見葉特生搖著頭歎息向我走過來。

原來他說的中旅社,是指中旅社直通車入口,在站外,他一直在那裡等,而我在站內中旅的正門,大家相隔不遠,卻看不見對方。人生就是那麼奇妙,很多時你需要的、你渴望的,正在你附近,偏偏察覺不到。他早一點走過來,或我醒目一點走一圈看看,就能相遇。人生很多緣份,不論是人是事,不就那樣錯過嗎?於是,以後任何事,我都不怕多走一步。可是,多年之後又發覺,是要錯過的,無論多走快走多少步,還是會錯過的。

我和葉特生無奈啞然失笑,只好到中旅社退票換票,乘搭下一班直通車到廣州,葉特生更要馬上找中旅社的一個朋友,幫我們更改緊接廣州飛去南京的機票,因為原來的行程是到廣州立刻坐飛機去南京,延誤了火車,航班就趕不上。

一開始的誤會,令旅程蒙上陰影,而整個旅行經歷,畢生難忘。

那時中國改革開放不久,很多人湧進廣東,經廣州往其他省份不計其數,但所有海陸空交通住宿的旅遊配套設施不足,到了廣州,去中國民航辦事處拿機票時,看到的是一片混亂,我一個毛頭小子,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幸而葉特生找到中旅的朋友,輾轉叫中國民航的人拿機票給我們,才趕上夜機到南京。

我們是浪蕩式自由行(自由行其實是近年的用語,那時沒有自由行這個名詞。),加上葉特生的節儉性格,無論車票、住宿、食用,都揀選最便宜的。火車是買一般民工的硬座票,擠滿汗臭煙味;住15、20元的床位,沒有洗澡的地方,要去澡堂洗澡,二人肉帛相見,最便宜的一個床位在大連,只花5塊錢。當年外幣不能兌換人民幣,官方兌換只能買外匯券,一元外匯券相等一元人民幣幣值,外來遊客要用外匯券消費。外匯券自1980年4月1日開始流通,1995年1月1日才停止使用。但是,外匯券在大城市大店鋪通用,到一些小市鎮,甚至在大城市的路邊攤檔,他們見也沒有見過這樣的貨幣,很多都佢不接收。所以我們一有機會就用外匯券在黑市兌換人民幣,而黑市的外匯券很值錢,因為用外匯券才可以在友誼商店購買外國或外銷產品。有次在路邊吃豆腐腦,用一元外匯券付錢,小販是個女的,拿著外匯券左看右看,高看低看,然後說:這是假幣!她旁邊的男人看一眼,馬上搶過來,說:甚麼假幣!把外匯券收進口袋,找回5毛人民幣給我。後來我當了導演到內地拍攝《大江南北》,用公款換外匯券拿了單據後,也另外找黑市兌換人民幣,方便使用。

南京逛夫子廟、秦淮河,濟南看趵突泉、大明湖,上泰山觀日出,到煙台覓蓬萊,一直都是租最簡陋的民宿床位過夜, 從青島坐大船過大連買的更是夜間三等船艙票,省回一晚的宿費。那時是首次接觸中國大陸,鄧小平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富了廣東,其他地方依然貧窮,不過在臨淄遇上一個才20歲的女孩後,感受到經濟發展的威力。那個女孩子在一條住戶不多的村落開了一家電器店,每個月開一部小貨車到濟南,拉一大堆小家電音響回來,月賺多少?10萬元!我到今時今日還沒有能力賺10萬塊錢一個月。葉特生跟我說笑:去追她,追到手落籍臨淄,不久就可以做百萬富翁。

到了大連最後一站,我們終於租一家比較好的旅館。不是因為最後旅程有錢剩餘,是因為我們有同伴遠方來共遊,不能叫這個人和我們一樣住床位。這位同伴是余文詩。

余文詩聽說我們去山東旅行,早就想跟我們一起去,但時間上不許可,我們也明知這種流浪式路程不適合她,所以只接納她到大連跟我們會合。

那天在機場接她,見到她輕裝抵達,只背著一個不太大的背囊。相信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的裝束旅行。

在大連兩天,是我們全程吃得最好住得最好的,不過對於表姐來說,雖然她沒有怨言,但中國大陸那種衛生環境、文明素質,顯然讓她不習慣。當時國內對外來人的話語用詞,也未能適應。吃完飯表姐問服務員:『洗手間在哪兒?』那服務員沒有理睬,轉身拿來一個盛著清水的面盆說:『洗手!』我才補充說,她是問廁所在哪。

大連最後一天,又發生難題了:我們回程的飛機爆滿,機票確定不到機位,未必能如期離開。表姐十分焦急,因為她沒有向公司請假,必須趕回去做節目。這令最後一天玩得不怎麼暢快,總是在擔憂焦慮中。幸好葉特生透過朋友找上大連的市委書記(當時我不認識中共制度,原來市委書記市市政府最大的官員。),透過市 委書記向中國民航拿到機位。上了飛機後,才知道拿到的機位是撥了兩個原來屬於機員的座位給我們,兩位空中小姐在起飛降落時也要站著。這就是大陸的特權,行政指令可以妄顧人身安全。

當時只有少數人知道余文詩到大連和我們一起旅行,如果有記者知道,肯定撇開我,當作『余文詩大連私會葉特生』。

在記者眼中,他倆早就傳緋聞。娛樂圈好像容不下純粹的異性友情。余文詩是一個非常純真的人,到了一把年紀仍然是。(她比我大10年,我已一把年紀,她也不會怪我說她一把年紀罷!)她對所有朋友都很好,無論男女、年歲。她並沒有特別關懷葉特生,對徐褔全、李有毅、朱翁,以致我們這些小PA,她都很關心愛護,她跟我們幾個PA玩的時間比跟葉特生見面多,偏偏記者就喜歡寫她和葉特生。清者自清,後來記者也沒甚麼好寫了,葉特生退出了幕前。他患上胃癌。

有天做節目時,葉特生的胃痛得很厲害,痛得他幾乎熬不住。做完節目,馬上到附近的浸會醫院看醫生。安排照了胃鏡後,發覺是胃癌。

得悉病患後,他沒有再出鏡,《香港早晨》從此少了一員。割去2/3個胃,加上化療,整個人瘦了許多,頭髮也脫落。但頑強的生命力使他戰勝癌魔,一直到現時還健在,感恩之餘成了傳道人,在美國傳道。

離開幕前,有段時間他去了做保險,我一生第一份人壽保險就是跟他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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