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止(資料圖片)

林行止封筆:一個時代落幕了!

「香江第一健筆」林行止先生宣佈封筆,此事引起廣泛討論。看到他的「遲來的道別」,不免愀然不樂,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香港此後,再難有客觀﹑公正﹑持平的時事評論。敢言的人還會有,但在一張有影響力的大報,以嚴密的思維邏輯和紥實的論證功夫來為政治時事把脈的高手,從此在香港將無緣得見。

林先生的時評之所以影響深遠,在於他具有別人不容易有的國際視野和財經學養,他有數十年觀察國際政治與分析中國國情的豐富經驗,更有對香港歷史的親身體驗,更有殖民地時代與回歸後特區管治作參照對比的足夠的資歷。

林先生的時評之所以吸引讀者,也在於他永遠抱持客觀﹑理性與持平的態度,抱持公共知識分子關心國計民生的出發點。他從不故作驚人之語,不走極端,不譁眾取寵,有碗話碗,有碟話碟,讀他的文章,不論你是否被說服,你永遠都不必擔心被誤導,他說服你固然好,不能的話,也提供給你另類的思考角度和思考依據。

林先生更可貴的是,他居然從創建信報的第一天起,堅持了四十八年零二十七天,雖不是每天見報,有如此的恒心與耐力非常人可及。他大半生堅持站在民間立場,關心時局與民生,批判當道,維護普世價值,光是這一點精神,就不負「香江第一健筆」的美譽。

有些讀者對林先生的文章不以為然,他的個別觀點也不能取悅所有人,但林先生對香港的貢獻,不是他有沒有聲色俱厲地譴責獨裁統治,不是他有沒有站在香港人抗爭的最前線,而是他代表了香港百年的基本價值觀,代表社會正氣,代表香港人整體的利益訴求,代表了香港獨特的文化傳承。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我來香港,還是一個從紅衛兵和知青大摧殘中倖存下來的遊兵散勇,滿身心共產主義洗腦殘餘。記得到新光戲院看中越戰爭紀錄片,看到解放軍攻入諒山,還看得熱淚盈眶。當年在晶報做校對,上班手閒時就瀏覽香港報紙,對我思想影響最深的,包括查良鏞﹑林行止﹑羅孚﹑李怡這些前輩,他們為我啟蒙,使我開竅。剛開始我是生吞活剝,慢慢浸淫之下,常識粗通,打碎舊有的自我,慢慢扶植新的自我,然後就像餓漢一樣狂吞各種現代知識,自己融會貫通,然後才有今日的我。

我讀林先生的文章,他的理論架構令人仰之彌高,有時半通不通,但我總是勉強自己把那些文章讀下去,所謂「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哪怕一星半點的啟發,都珍之寶之,算是給自己荒蕪的內心澆一點水,然後龜裂的土地慢慢滋潤,養份慢慢多,從那裡就有新生命生根發芽。

有時「啃」他的財經專論的確很辛苦,但從完全不得要領,到慢慢能「掂到」他的真知灼見,那個過程卻充滿了冒險的樂趣。好像入了寶山,一時迷途,一時慌不擇路,一時又柳暗花明。我沒有機會受過正規的理論訓練,一切都是土法上馬,將勤補拙,就是這樣,幾十年追隨林先生,終於對自己安身立命的城市和自己身處的時代有一點心得。

因為喜歡他的文章,我請劉紹銘教授主編「當代散文典藏」時,第一本書就是請林先生賜稿。當時有一位大陸著名學者譏笑我們,說「林行止那些文章怎麼能算是散文」。在他看來,散文只有抒情的一路,沒有說理的一路,古今中外散文中精采的說理散文不知凡幾。事實證明,林先生的散文別有機杼,處處埋伏他的專業知識和人生經驗,是開啟民智的珍品。林先生的文集《閒在心上》出版後,短期內銷售超過一萬冊,在當年的香港,創造了一個出版奇跡。

林先生宣佈封筆,固然是香港以至中國報業的一大損失,但所謂「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在當前香港的政治環境之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更多令人不安不快的事都發生了,林先生的封筆,只是另一件讓我們放不下﹑令我們無限低迴和感慨的事而已,但對他自己,卻不失為晚年一個明智的選擇。

有人推測林先生的封筆是被迫的,我猜未必如此。當初信報賣盤時,買方勢必將保留林先生的評論作為交易條件之一,在林先生一方,也希望盡自己所能為特區建言,因此保留林行止時評,應該是買賣雙方都肯可的條件。林先生的文章貴在客觀公正持平,雖然對中共和特區政府時有批評,但都言之成理,以今日香港民心之背向而言,他的言論與「顛覆和分裂國家」風馬牛不相及,因此,把他的封筆推論為中共的封殺,可能言過其實。

林先生的「遲來的道別」提到「這是筆者健康條件尚可,在大環境仍有選擇自由之下作出的自由選擇」,這句話便是要消除讀者的疑慮,以他的地位,大概還不必在這種事情上作違心之言。因此,我寧願相信,在當前的政治環境之下,正常的時事評論已事無可為,不論美中之間﹑中港之間,事態都在惡劣下去,惡劣到什麼地步沒有人知道,而不同政治力量之較量,都正在失去理性,世界正在醞釀一個大災禍。面對這樣的局面,文人的筆顯得蒼白乏力,世事之無望令人意興闌珊,與其繼續「饒舌」,不如就此封筆,落得清靜,以自由自在之身,應對不倫不類之世。

林先生一介書生,創辦一份影響廣泛的報紙,在中港台和海外華人社會建立卓著的聲譽,他以一支健筆指點江山,影響世道人心,他的歷史地位已無懸念。更難得的是,他一生堅持知識分子的清正立場,與現實政治保持「遙遠的興趣」(余英時教授語),沒有陷於政治泥沼,落入千古話柄,這是他比金庸更有智慧的地方,也是他更令人敬仰之處。

林先生對我有知遇之恩,對我的工作和寫作都曾給予大力支持,他是我的啟蒙者,也是亦師亦友的前輩。人生在世,能遭遇幾個在學識和人品上都精采過人的人,那是自己的幸運,我只是遺憾沒有機會和他有更深入的交往。謹以此文,恭賀林先生封筆,祝他身體健康,閒逸放達,自得其樂,好好享受真正的退休生活,相信未來某時某地,我們仍有機會見面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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