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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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新聞》專題/特寫

2021/3/12 - 9:00

【獨立報導・3】一個中佬的豪賭:獨立記者平台推會員制 600 人定生死

在旺角西洋菜南街《誌》傳媒的樓上空間「言志區」,原來的書架全數收起,辦公室天翻地覆,變身兩個詭譎的租場空間。一邊是古靈精怪的「天九至尊神學研究中心」展覽,另一邊是「下流詩人」松島安的展覽,吹氣娃娃躺在原本記者用於 OT 過夜的床上,亮起一樓一鳳的同色紅光。《誌》創辦人關震海好不容易穿過「天九」神枱的布廉,才走入幕後不足兩百呎的辦公空間。為租場賺錢,四名全職員工放棄了辦公室,在新年短暫休息。他絲毫不尷尬地笑道:「好真實囉,為咗錢,連 office 都可以租出去。」

《誌》在 2019 年 7 月 1 日正式成立,標榜是獨立記者平台,目前聚集了近二十名獨立記者,剛剛在今日( 3 月 12 日)正式推出會員制,目標是六百人訂閱。中佬有大計,這是一次前調查記者押上一切的豪賭,賭香港人對新聞,對獨立記者的支持,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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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功,便成仁。解答上篇獨立記者的生存難題,須先數新聞界失去了什麼。

偵查記者瀕絕種 全行少於 30 人

在傳媒界打滾 12 年,關震海曾輾轉《東方》、《有線》、《蘋果》、《明周》等多間主流媒體,中間曾去日本修讀攝影三年,還是回來了。2011 年起,他任職《蘋果日報》突發偵查組,負責踩新界、黑社會線,翻文件挖調查線索,長達四年。

以往《蘋果》突發組、靜態組、社會組各設有偵查組,光突發組偵查組就接近二十人,常常鬥搶故仔 — 有資源,可以花一個月去印尼,追尋外傭被虐主角 Erwiana 的傷勢;有人力,全組人可以花四個月,追查全國人大政協與劏房天后改裝全棟觀塘工廈做劏房。記者表現好,更可年年加薪。

隨着傳媒業廣告收入因 Facebook 及 Google 大幅縮減,舊有商業模式被打破,他記得 2015 年《傳真社》成立並公開招聘調查記者時,全行偵查記者「瀕臨絕種」,已縮減至約三十人,僅三四間報館有偵查組。「一個月有一單 A1 新聞報導要爆,一年有 12 個頭版嘅偵查記者……差唔多係咪冇咁滯。」與他同代的蔡玉玲是碩果僅存之一。

《誌》創辦人關震海

《誌》創辦人關震海

行業斷層 青黃不接 記者要有線人網絡

昔日記者像接受工廠式密集訓練。2006 年,關震海入行時,最多一天跑五單港聞,寫過馬經、星座和鹹故,也須做專題、人訪。上司嚴格要求「挖新聞」,報導角度必須突出,若果某宗案件的事主已受訪,上司就下令:「老母喺邊?快啲搵佢老母,冇得搵唔到,一定要搵到老母,問清楚,問多啲,問到就 A4,問唔到就 A12 。」

以往記者要填版面,搶頭版,舊有採訪模式被打破,他觀察,新一代港聞記者不一樣,多做即時新聞,若果為求速度炒稿,會變相犠牲採訪及挖料機會。「而家係全部呯一聲扑咪,呯一聲走,即時出咗,nobody cares。」

行業除了長期低薪,亦青黃不接。2016 年記協的薪酬問卷調查顯示,四百名新聞工作者之中,年資四年以下佔七成一,十至二十年僅佔兩成一;相比 2011 年同樣調查,前者上升一成,後者則下跌 8 個百分點。

舊一批記者流失,新一批記者被打壓,關震海見證一個時代的消失,自覺有傳承的責任。

任職《蘋果日報》時,關震海最在乎爆到頭版調查報導,人工年年加百分之十,好養家;創立《誌》,37 歲的他不惜無薪工作,倒身家落海,只因一份使命感 — 為香港「育成」多幾個調查記者。「做十年,做到我冧咗做唔到啦,起碼我覺得仲有一班人支持呢件事。」

因為租場給兩個展覽,《誌》僅餘的辦公空間被壓縮,桌上隨意放着《香港大道》。

因為租場給兩個展覽,《誌》僅餘的辦公空間被壓縮,桌上隨意放着《香港大道》。

欲傳承,必先育成。

昔日父親經營車房,做街坊生意。九歲起,關震海已幫忙賣水、埋數、搬抬、打蠟等等,也試過去停車場派傳單,遭保安驅趕,見證車房成為街坊聚腳地,消息流通。

育成新一代記者同時,理想是同時培養線人網絡。他相信,傳媒也可立足地區經濟。

「偵查最緊要係咩?就係線人。」偵查新聞來源分為市民報料及記者收料,前者靠報館,後者靠記者跑線。上一代突發記者前輩教他,上至醫生律師,下至屋邨保安、地區鄉村,在各行各業必須佈下長期線人,做夠十年,人脈才夠深厚 — 每個地方,凡走過必有針。一旦脫離報館,沒有投訴紙,得靠記者個人累積,靠一雙耳收料。「冇針冇線你點做?唔係一個公民記者做到㗎……所以記者點會俾人取代?好多人話個個都係記者,但唔係個個都有針囉。」

「冇乜街坊鄰里關係,你點收料啫?」

下樓時,關震海與樓下賣龍鬢糖的婆婆打招呼,對方連番跟他抱怨區內的問題。區內哪一間黃店要移民,哪一間黃店被警察盤查,他一清二楚。

下樓時,關震海與樓下賣龍鬢糖的婆婆打招呼,對方連番跟他抱怨區內的問題。區內哪一間黃店要移民,哪一間黃店被警察盤查,他一清二楚。

創立《誌》 跟進反送中 立足社區

2019 年五月末,自明周離職三個月後,某一天在家中,關震海在網上花了八千元註冊了「誌傳媒有限公司」,本打算先單人匹馬,怎料遇上反送中爆發,便急急聘請了兩個年輕記者,擠在 50 呎的臨時辦公室做駐點 — 靠教日文、供稿給傳媒、接拍攝等各種 freelance,撐起三人的生計。

2019 年七一佔領立法會當日,《誌》正式成立,印刷社區報,創刊號亦以七一全紀錄為主題,在區內派發。反送中的大小場合,他帶着兩個新人記者跑新聞,一同做專題採訪。十一月成功眾籌 25 萬,出版紀錄投爭的書籍《香港大道》,同月,三人留守中大二號橋,拍成紀錄片《中大保衛戰》,片長 2 小時 20 分。

一站穩腳跟,《誌》就在旺角西洋菜南街,開設藝文空間「言志區」。

「八福烏冬」的老闆 Peter 今年六十多歲,與關震海合作做火鍋包,亦是「上善若水」社區互助自救計劃參與者,去年某一晚沖涼,想起疫情間無家可歸的街坊,便向供貨商訂了三百多包日本米,加上一張區內消費劵,只售五十元,讓購買人派發。

「八福烏冬」的老闆 Peter 今年六十多歲,與關震海合作做火鍋包,亦是「上善若水」社區互助自救計劃參與者,去年某一晚沖涼,想起疫情間無家可歸的街坊,便向供貨商訂了三百多包日本米,加上一張區內消費劵,只售五十元,讓購買人派發。

「我唔單止培養獨立記者,係要培養佢哋個(商業)model。」因此「言志區」不僅售賣本地製作,如書籍、食品、手工製品,近月更以訂購形式,售賣本地新界菜包 — 由年輕的農業記者負責聯絡農家及送貨。關震海又發展社區合作,除了聯絡街坊團購群組,又與旺角黃店合作推出火鍋包,由老闆提供食材,《誌》額外供給新界東北菜,即使生意有限,堪堪足夠收支平衡,賺不到多少錢,但仍是新模式。

「香港公民社會係靠催淚彈建構。」街坊之間較少文化連繫,逞論舉辦活動如讀書會、放映會等。他期望獨立媒體由線上走到線下,除了訪問地區故事,還可在文化上連結讀者。

關震海風風火火地抱住一箱蘋果和一袋本地東北菜,由旺角「言志區」拿去附近一家黃店「八福烏冬」,包成火鍋包,回去發貨給網上訂貨的街坊。

關震海風風火火地抱住一箱蘋果和一袋本地東北菜,由旺角「言志區」拿去附近一家黃店「八福烏冬」,包成火鍋包,回去發貨給網上訂貨的街坊。

連結民間 「知道已經係一種抗衡」

民生無小事,做不到大的偵查報導,也可以做小的報導。

《誌》關注小眾議題,為聾人手語翻譯制度影響司法公義的專題報導,去年透過公民採訪基金成功眾籌,約六萬元。

他又曾開班培養公民記者,計劃繼續進行。「教多一百個公民記者,去做一啲小型偵查報導,咁你咪爆到一百個故仔,佢再 call 返街坊做講座,去認識要關心的事。」除了向傳媒爆料,街坊若果能讀懂區議會、城規會文件,便可了解並守護社區,他強調:「知道已經係一種抗衡。」

當恐懼的種子種下,民間也必須抗衡。即使是台灣的戒嚴歲月,也有民間地下電台,即使是全面審查的中國媒體,也有關注塵肺病勞工的自媒體「新生代」— 編輯危志立因「尋釁滋事」被抓走後,下落不明,已逾一年,關震海曾訪問他的妻子鄭楚然。他深信:「一個威權政權如何威逼底下,都唔會完全冇偵查報導。」

「大時代轉變緊,每個人都值得被紀錄……咁只有不夠記者咋嘛,我覺得係連無力嘅時間都冇。」獨立記者亦必須團結,因一人之力有限,難以每天產出專題、人訪,他敢預言,若不團結,才是真正「冇得做」。

即使第四權被削弱,「唔會死,點會死?新聞、偵查、紀錄,唔會死,除非你自己死。」

小型媒體如「本地菜」  目標六百人訂閱

會員制推出,目標是六百人訂閱,讓讀者人數決定《誌》的生死存亡。

《誌》想做年輕專題記者、公民記者的培養皿,關震海希望讀者參與這場育成遊戲,即將在本月推出會員制,每月 86 元,或按年收費,包括定期通訊,以及一系列活動。會員可收看紀錄片《中大保衛戰》,參與獨立報導相關講座、收聽記者 podcast 等等。

有讀者問他為何不把紀錄片《中大保衛戰》放上 YouTube,他啞口無言。「我成副身家賭晒落去投資、拍嘢、養記者,然後你話香港人好需要呢條片,咁香港人需唔需要我吖?」

會員費比《蘋果日報》收費還貴?他打了個譬喻,《誌》像「本地菜」,為磨練年輕記者,必須持續讓他們成長,「想一個本地小眾媒體或農夫茁壯成長,要同佢同行,一定要俾大財團更加高少少價錢,令香港(媒體的)泥土有多樣性,香港人要唔要?畀咗香港人揀。」

參考外國資深記者,他認為記者需轉型成為「知識型記者」,深耕某一領域,能兼顧收料,分析時事,做出個人品牌。他引入新的做法,《誌》的記者擁有專題的版權,與傳統媒體不同,可自由決定後續的出版事宜;參考日本媒體做法,《每日新聞》會在進行偵查報導後,開設僅限會員的講座,披露內幕,做公民教育,《誌》記者們也可舉辦講座。

(左起)王紀堯、關震海、陳卓斯以及劉愛霞。除了關震海,均是 2019 年畢業的新晉記者。

(左起)王紀堯、關震海、陳卓斯以及劉愛霞。除了關震海,均是 2019 年畢業的新晉記者。

《誌》的生存困境 中佬的傳媒夢

在成長之前,他們必須生存。「我哋都掙扎咗好耐,諗咗幾耐,講唔講我哋嘅困難。」目前《誌》每月開支約十萬元,包括「言志區」租金、三名全職員工的薪金在內,加上賣《香港大道》及商品的收入、租場、辦講座等等,有時足以收支平衡,有時則入不敷出,缺口達三四成。

疫情之中,全無人流,《誌》曾一度面臨倒閉,關震海頭一年無薪工作,還自掏腰包投放約 60 萬積蓄,已用得「七七八八」。他不是沒有想過眾籌,但盡量不想打告急牌,最終決定盡快推出會員制。

若果少於三百人訂閱,《誌》將無以為繼;僅有三至五百人訂閱,全部員工需轉成半職,包括他在內。「我只能話我唔會放棄,但要捱。」

若果夠一千人訂閱,關震海有一個夢想清單:製作一個「新聞策劃人」應用程式,與會員共同製定專題報導方向,同時想吸引不同國家的獨立記者供稿,如港人移民熱門地的英國及台灣,又計劃開設網站平台,供會員觀看香港紀錄片和長篇專題……他明知故問:「係咪好 grand?」

根據網站數據,截至去年七月,蕭若元靠評論內容,在 Patreon 上有多於 26,000 名訂戶,以最便宜 5 元美金的月費計算,年收入過 1200 萬。原創報導有價,「我好卑微,只需要蕭若元十二分之一嘅訂閱……香港人就可以撐起一個獨立媒體。」

預坐監 「珍惜香港記者僅有的新聞自由」

辦媒體之初,有已移民行家提醒:「你係高風險,就要有分工,分工係咩?就要有人喺香港守囉,你明唔明?要有人預咗坐監。」

在辦公室擺放着關震海與太太多年前的合照,他無子女,妻子身在外地,若不是如此,他不會創立《誌》,因從不相信禍不及妻兒。「獨立記者同傳媒創辦人,邊個承擔風險大啲?梗係傳媒阿頭啦。」

「我坐喺度,就係預咗坐監,真㗎喎,分散風險囉,後生記者繼續寫,我負責坐監。」真的做好心理準備?關震海轉了轉眼睛說:「我盡量寫嘢小心啲啦,你問我有冇預過坐監?我話冇就呃你啦,我估唔會坐一世,但都想知我為乜要坐監囉。」去年,曾有一班疑似便衣警前來購買多本涉及政治的書,價值幾千元,他懷疑是國安。

倒有不少朋友安慰他:「搞都唔會搞你啦,X,冇人睇。」現時《誌》Facebook 專頁有六萬人追蹤,Instagram 亦有兩萬多人,介乎中小型傳媒之間,不多不少。「以前你做媒體梗係想多人睇,而家就好彩少人睇。」他說着說着,似覺得荒謬,便笑起來。不過有一班讀者明白他想做的,跟他說:「你行呢步啱㗎啦,慢慢做,默默做啦。」

為《誌》告急時,也為新聞界告急,他想向讀者說一句:「愛香港要多閱讀,保持理性,珍惜吓香港記者僅有嘅新聞自由。」

新聞界告急 讓獨立記者生存下去

因為不知何時,記者捍衛的新聞自由將會消失。香港電台由空降廣播處長的李百全控制後,亦難再在制度中「又傾又砌」,保障一點新聞自由。特首林鄭月娥有意立「假新聞法」,似乎昭示着新聞界有一場硬仗要打。關震海相信進攻是最好的防守,只能繼續報導。前景悲觀,但他不想未戰先認輸。

記者能否支持下去,取決於公民社會多強韌。「問題就係,呢七百萬人企得幾硬囉,講真,係咪淨係得上街遊行、掟汽油彈代表係你可看見的抗爭呢?我想 question 返香港人,既然今日呢個結局,已經係可預知的結局時,你冇預過咩?」他再問一次:「我真係想問返,香港記者冇預過咩?」

風浪中,他憂心記者們能否在制度中爭取新聞自由,記者生計又如何延續下去,公民社會未必接得住。「行家處於一個憤怒嘅狀態,未處於一個行動嘅狀態,但係呢件事大鑊。」

一月,關震海開設 Patreon 帳戶時,寫道:「一個獨立記者的靈活性比一個媒體高。傳媒死了,記者如果可以撐下去,還可以發文出去 一 哪管是 Matters、Medium 或海外媒體。還不知會否變成黑洞的年代,讓獨立記者生存下去,是爭取新聞自由的一道微弱的光。」

「始終,做一輩子記者是不容易的。」

記者|鄭祉愉

攝影|劉子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