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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的完美風暴 — 這不是任何一個記者的錯,是整個機構的失誤

2021/2/7 — 20:49

紐約時報大廈(資料圖片,來源:Stéphan Valentin @ Unsplash)

紐約時報大廈(資料圖片,來源:Stéphan Valentin @ Unsplash)

【文: Arthur Cheng】

川普(特朗普)在任最大的爭議之一,就是強力攻擊《紐約時報》等主流媒體的報導是「假新聞」(fake news),重挫《紐時》的公信力,特別是共和黨選民,在過去4年內,對《紐時》的信任度從52%大幅降至29%;不過,《紐時》被罵得愈兇,也常激發訂閱潮,其勢之狂,甚至有「Trump Bump」現象。這場對決,《紐時》沒在怕,遑論道歉。

世事無絕對,去年12月18日,在美國大選結束後一個多月、川普堅不認輸之際,《紐時》竟罕見公開認錯,總編輯巴奎特 (Dean Baquet) 在自家Podcast《The Daily》受訪時說:「我們錯了,我很後悔」,他更拉高檢討層級說,「這不是任何一個記者的錯,這是「(《紐時》)整個機構的失誤」(institutional failure)」,出乎意料,引發這起風暴的主角,並非大權在握的川普,而是一名整天上網的巴基斯坦裔、加拿大宅男查德里 (Shehroze Chaudhry),當時,他才21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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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言之,川普罵了《紐時》4年、無法解鎖的任務,卻被幾乎毫無社會經驗的查德里完美Get。

美國同業用「醜聞」(scandal)嚴厲批判《紐時》犯下的錯誤,但這起「完美風暴」,究竟如何成形?如何發展?最後如何進行危機處理?其中涉及新聞倫理、新聞框架、事實查證、媒體轉型等大哉問議題,同樣的情境,若發生在其他媒體,是否得以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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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時》遭遇「完美風暴」★

所謂「完美風暴」,主要有以下主要元素:

1. 王牌記者+高層力挺
2. 恐怖主義組織主題(最容易推銷給讀者)
3. 行刑手殘忍暴行及悔過 (完整自述歷程)
4. 紐時積極轉型跨媒體新聞領域
5. Podcast成為明星產品
6. 傑出的製作 (宛如電影情節般的有聲紀錄報導)
7. 受訪主角說服力十足的敘述能力

風暴源起於2016年11月,《紐時》明星記者卡利瑪奇(Rukmini Callimachi)前往加拿大專訪一名巴基斯坦裔、加拿大男子查德里,當時他自稱胡查法(Abu Huzayfah,除了生動描述前往敘利亞加入ISIS(伊斯蘭國)擔任宗教警察(Religious Police)的完整過程,更聲稱曾執行鞭刑,甚至分別用槍及刀處決兩名罪犯等種種殘酷暴行,鉅細靡遺。

加拿大宅男查德里 (Shehroze Chaudhry) (網上圖片)

加拿大宅男查德里 (Shehroze Chaudhry) (網上圖片)

這也是首次有所謂ISIS的行刑手,親口向媒體自述殘暴的行刑過程,而且,這傢伙就在加拿大,不在中東,也不需透過翻譯,面對提問,侃侃而談,也難怪巴奎特會說,「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則大新聞」;經常以報導恐怖主義主題而登上頭版的卡利瑪奇,更認為「這真是一份大禮。」

原本只是一次單純專訪,照過去《紐時》的處理規格,可能就只是篇頭版報導,但《紐時》嘗到數位轉型的甜頭,特別是Podcast,所以,投入高規格資源,終於在2018年4月19日推出名為Caliphate (《哈里發,伊斯蘭國) 的獨立Podcast紀錄報導,總共12集。推出後,掀起好評巨浪,不僅曾登上Apple Podcast下載冠軍,還奪下多項新聞獎,包括美國電視新聞最高榮譽Peabody大獎,也名列普立茲獎首次設置的Podcast新聞報導決選名單。

但去年9月25日,加拿大警方及情報單位歷經4年調查,正式逮捕並起訴查德里,罪名卻不是他在Podcast中聲稱的「參與恐怖組織」及謀殺罪行,而是被認定涉及「恐怖組織欺騙」(Terrorism Hoax)罪;加拿大警方及情報單位證實,查德里從未到過敘利亞,更別說曾加入ISIS,以及犯下他在Caliphate中描述的殘暴犯行。

加拿大警方打了《紐時》一個大巴掌,當時,正值美國總統大選如火如荼之際,《紐時》並沒有立即承認錯誤,而是由巴奎特下令,啟動兩項調查,第一是查清楚整個Caliphate的製作過程,到底哪裡出錯?第二是再次起底查德里,他是誰?他做了什麼?為何能編出如此滔天大謊?不僅誤導《紐時》,甚至讓美國情報官員、ISIS高層也確認他是ISIS成員!

2個多月後,也就是去年12月18日,《紐時》終於刊出最新調查結果,頭版斗大標題寫著:「一則《紐時》Podcast、無比令人信服的ISIS報導,土崩瓦解了。」

《紐時》在調查中指出,Caliphate不符《紐時》的新聞正確性標準 (standard for accuracy),找不到任何獨立證據可以證實查德里曾擔任ISIS的行刑者;巴奎特甚至直接用「行騙高手」(con artist)形容查德里,對《紐時》編造了即使非全部、也是絕大部分的受訪內容。

《紐時》自我檢討,有兩個最主要問題:首先,《紐時》並未指派專精於恐怖主義組織的主編,密切審視這一系列報導;其次,Caliphate團隊進行有關查德里的報導時,缺乏懷疑精神及嚴格審視的態度。

可想而知,《紐時》無比尷尬,二年半前的風光,一度被狂譽為成功轉型數位新聞的代表作,現在不僅黯然退回Peabody大獎,也主動撤回普立茲獎決選資格;對照製作人密爾斯(Andy Mills)在領取Peabody獎時的感言:這真是一則好的新聞報導,看來格外諷刺。

★Caliphate到底說了什麼故事,讓《紐時》願意押下重寶?★

《紐時》為何願意押重寶在Caliphate?重要原因之一,巴奎特自己也坦承,這是一個極具野心的作品,大家都太愛這個故事了。

所謂Caliphate,又指伊斯蘭國,是穆斯林心目中的完美帝國,在這國度裡,全部都是穆斯林,沒有任何其他宗教;在此之前的最後一個伊斯蘭國,是鄂圖曼帝國,就連賓拉登(Osama bin Laden)領導的神學士組織(Al Qaeda,),也未曾建立起伊斯蘭國。

Caliphate就是以查德里懷抱成為真正穆斯林的夢想,並見證2014年7月ISIS宣布建立Caliphate為時空背景。

只是,原本單純的人物專訪,就像卡利瑪奇過去訪問許多前恐怖分子一樣,這次卻截然不同,感覺就像一部「聲音敘事電影」,其中鋪陳如同電影劇情般,曲折離奇,有砲火轟炸及各種現場音、有各類新聞主播聲音、電話訪問錄音,還有不斷牽引聽眾情緒的配樂,卡利瑪奇擔任主持人的角色,主導內容進行,同行參與錄音及製作的密爾斯則身兼提問人,讓她夾敘夾議地描述進行這項報導的過程,目的在於「揭發伊斯蘭國的真面目」,如她所言:「我要回答的,就是一個問題:他們是誰?」

在12集Podcast,除了前言,有9集幾乎都以查德里為故事主軸,卡利瑪奇則在其中穿插她對於ISIS的描述與實際經歷,雖是以「聲音」呈現的新聞報導形式,但與一般訪談截然不同;特別是描述有關恐怖份子的暴行,卡利瑪奇曾說,她訪問過許多自稱ISIS暴行的目擊者,但從沒一個人可以像查德里一樣,說出如此多的細節。

例如:在第一集「Prologue」一開頭,查德里就描述如何「練習」殺人:「我們用人偶練習如何殺人,也有模擬人體組織器官的彈道凝膠,可以練習如何割、砍頭或刺人,就像醫學系學生練習一樣,了解如何在人身上使用刀械」。

練習過程還包括對這些菜鳥的心理建設,「第一次你會感覺不舒服、甚至會因為看到血而暈倒,但你們必須隱忍這些情緒反應,要記得,你們都是為上帝而做這些事,你們正在執行的是《可蘭經》裡說的指令,也就是身為一名穆斯林的職責」。

又例如:在第三集「The Arrival」中,查德里描述他如何成為「宗教警察」(Religious Police),以及執行任務的過程,包括他對一名四十多歲男子施行鞭刑,打了一百多下,他先用盡全力打了50下,之後休息一下再打15下,總共花了一個多小時;受刑人則是不斷哭喊:「大發慈悲,別再打了,求求你們。」

在第四集「Us VS. Them」中,則描述他和其他同隊「宗教警察」行刑的過程,對象是一群抵抗ISIS進侵的老年族人,他們被矇眼、上手銬、身穿藍色連身囚衣坐成一排,每個人身後就是一名宗教警察,等待射擊信號一起,便朝他們頭部射擊;他還自述心路轉折:「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正義,你可以做到,你不需為殺人而負責」,當時,他一度遲遲未能扣下板機,此時,他往下朝罪犯看,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般的穆斯林好人,他們都是老人,但最終,他還是開槍了。

在第五集「The Heart」,他則述說第二次行刑過程,這次更加殘忍,對象是一名三十多歲的藥頭,他被要求直接持刀刺死他,當時還有其他ISIS的上級、戰士和居民在場圍觀,他蒙著臉,讓他更加放心行刑;當他鼓起勇氣,刺向藥頭心臟時,微溫的鮮血噴得到處都是;因為一刀未死,他必須連刺多次;他形容當下同時感覺噁心和無感,他也自忖:「我現在是變態殺手了,我到底做了他媽的什麼啊?」

他還描述被用卡車載運到一處訓練營,指揮官世界地圖上用色標,告訴如同查德里一般的招募對象,如何攻擊西方主要地標,潛入管控區域,以及如何殺人;並揭示:目標是超越911恐怖攻擊事件,超越蓋達組織。

在Caliphate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一整個系列內容,完整揭露查德里從對伊斯蘭國的嚮往、招募、入境、訓練、值勤、到行刑殺人,轉為到世界各國預備進行恐怖攻擊的訓練,到最後他夢想幻滅、自忖良心不安到逃離的過程,這一切對記者來說,太過完美,簡直是一本早就寫好的腳本,起承轉合,無一闕漏。

★Caliphate團隊和《紐時》都曾有質疑,為何最終選擇相信?★

《紐時》的錯,其實並非錯在沒有查核事實,相反地,在製作期間,他們就發現了當時自稱胡查法的查德里,可能說謊,因此,透過《紐時》龐大的採訪資源,進行了非常多的查證,但問題是,他們太過相信眼前的證據,並將整個報導重心完全放在單一受訪者身上。

認真細究,放諸天下,可能沒有多少媒體擁有《紐時》的查證資源與能量,但百密一疏,為何最終仍免不了犯下錯誤?

卡利瑪奇自承,一開始就懷疑過胡查法(也就是查德里),在第二集Reporter提到,當時卡利瑪奇和研究團隊發現胡查法的Instagram PO文,後來再經由Linkedlin找到他的email,進而取得連絡電話,再詢問他是否可前往加拿大訪問?卡利瑪奇說,這之間每個環節,她都做好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就像過去她試圖訪問其他ISIS份子一樣。
但這次完全不同,胡查法不僅回信,還給了電話,同意受訪,得來幾乎不費工夫,讓卡利瑪奇一度懷疑,這人莫非是個騙子?

但隨著訪問進展,胡查法描述投入ISIS的過程,實在太過詳細,從訪談中,可清楚聽出,每個提問,他的回答都毫不遲疑,不僅娓娓道出包括為何嚮往ISIS?如何抵達?以及到達後的訓練過程,以及最重要的,他擔任兩次行刑者的經過,她認為,這些都必須是真正身處ISIS的人,才有辦法掌握的細節。

但就在第一次受訪完隔天,胡查法原本應該再次到他們飯店,卻臨時傳訊給卡利瑪奇說,他被加拿大情報單位CSIS抓去審訊,他完蛋了。當時,卡利瑪奇原本應再試圖與他聯繫,但ISIS此時開始在世界各大城市展開恐怖攻擊,這也讓卡利瑪奇只得暫時放下胡查法,前往各大恐怖攻擊現場進行報導。

一個月後,卡利瑪奇終於有時間回頭好好檢視胡查法的說詞,也就是在此時,她赫然發現胡查法護照出入境章的註記時間,根本與他自稱在敘利亞的時間不符。

當時,密爾斯就忍不住問,萬一這傢伙真是一個騙子該怎麼辦?這莫非是網路交友常見的Catfishing(在網路冒充他人身分詐騙)?但卡利瑪奇卻馬上回答:要能像胡查法一樣,說出如此鉅細靡遺的故事內容,包括他行刑時鮮血噴發的細節,這已是「創作等級」(level of invention)才能辦到,實在沒道理認為他在說謊。

不過,也就是發現胡查法出入境紀錄與說詞不符的問題,在《紐時》剛宣布Caliphate的出版計畫後,根據《紐時》專欄作家史密斯(Ben Smith)提到,當時卡利瑪奇緊急以每日250美元的高薪,聘請人正好在敘利亞Manbij的亨利(Derek Henry),任務很奇特:到當地市場市集探詢胡查法的相關線索。但這其實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因為ISIS早在二年前就已撤出Manbij,不過,他還是每天到市場晃晃,如實回報,直到有金子店老闆警告他,這可能會讓他惹上麻煩,才趕快離開。

當時,其實《紐時》正在做的事,就是希望證實,胡查法的說法是否為真?史密斯在文章中提到,因《紐時》國際主編史萊曼(Michael Slackman)看了Caliphate的腳本後,和另名經常簽核調查採訪計劃的主編普迪(Matt Purdy)都提出警告,整個系列報導似乎太偏重單一受訪者的說法了。

由於胡查法的出入境紀錄遭受質疑,也因此,後來整個系列才插入Caliphate最重要的一集,也就是第六集「Paper Trail」,這一集描述卡利瑪奇的所有查證過程,也就是有了這些查證過程與結果,讓《紐時》和Callimachi團隊有如吃下定心丸,決定播出Caliphate。

這一系列查證過程,可說動員《紐時》各領域頂尖記者,包括專精情報與調查領域、影像調查以及駐巴基斯坦記者等;一開始從飛航記錄、求學紀錄到影像拍攝時間,每個環節都加深他們對胡查法說詞的懷疑。

不過,後來因有兩名美國情報局官員分別證實查德里確為ISIS成員,也到過敘利亞,更被列入美國禁飛黑名單(不是等閒之輩都可名列其中);加上卡利瑪奇也向一名ISIS內部的「emir」(指揮官)求證,是否看過胡查法,對方說有印象,但應該是在戰士團;另一名emir則說他記得胡查法,原因是當他逃出ISIS時,他的照片被發到各檢查哨做為比對,對方甚至明確指出,胡查法是加拿大人,而這點,卡利瑪奇並不曾告訴過對方。

在此同時,加拿大情報局審訊完胡查法後,並未逮捕他,根據輔導他的皇家騎警前臥底警察、夏克(Mubin Shaikh)說,加拿大情報單位有過起訴自稱恐怖份子、卻遭駁回,以致須付出巨額賠償的慘痛經驗,因此,除非有充足證據,是不會輕易起訴這些自稱恐怖分子的傢伙。

所以,這也讓卡利瑪奇得以再次聯絡上胡查法,她提出兩個最重要的質疑點:首先,《紐時》記者採訪過胡查法的父親,他全盤否認他兒子是恐怖份子成員;對此,胡查法回答:他通常會跟父母說與事實相反的話。這其實不難想像,畢竟當時他才18,9歲,所以,三兩撥千金,輕易反駁。

第二個質疑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為何要謊報他在敘利亞的時間?從他提供自稱在ISIS拍下的照片,以及從他的護照出入境紀錄看來,他在2014年9月之前,人根本不在敘利亞;卡利瑪奇更直接質問他,若他說謊,可以坦承,否則,一旦他的說法被懷疑說謊,他所敘說的故事,都會全部被視為謊言。

此時,也是胡查法受訪中情緒最激動的時候,面對質疑,他回應說,謊報自己在2014年9月前加入ISIS的原因,是因為當時有許多人包括他,是因不滿敘利亞總統阿薩德的殘暴統治及內戰,而前往敘利亞,目的是建立一個真正的伊斯蘭國,所以,他認為在這段時間加入的人,至少會被認為是因為人道理由而加入,而非在ISIS成立伊斯蘭國並施行殘暴統治後才加入。

胡查法的辯解之詞,顯然卡利瑪奇最終相信了,這也種下二年半之後,整個新聞翻盤的禍根。

★《紐時》再調查,所有證據都無法證實查德里曾擔任ISIS行刑手★

根據《紐時》去年12月出刊由馬志悌(Mark Mazzetti)帶領團隊再調查的結果,首先,沒有任何獨立證據證實查德里(受訪時自稱胡查法)曾在ISIS擔任過行刑成員,他甚至可能未曾到過敘利亞;根據美國情報官員的說法,雖然無法排除查德里確曾到過敘利亞,但綜合所有時間序列線索來看,就算他到過敘利亞,也只待了很短的時間。

在Caliphate中最關鍵的查證過程,就是引述兩名美國情報官員的說詞,確認他到過敘利亞,也是ISIS成員,更在美國禁飛名單中;這兩名官員再受訪時,兩人都已不在原單位,也聲稱對此案沒有印象;史密斯就引述當時協助查證的記者史密特(Eric Schmitt)說法,當時他從未確認兩名官員為何會認為查德里是ISIS成員,或他們掌握的證據有比在Instagram找到的照片還多。

巴奎特後來也說,這其實也不奇怪,因為恐怖主義組織報導,向來是最難查證的內容之一,你不能上Google查詢相關資料,也不能向ISIS要求提供名單,或要求他們回應,同樣地,情報單位也面臨相同的問題;所以,對於兩名美國情報官員當時是否真有掌握證據?以及後來的查證結果,其實是可以理解的。

至於查德里被列入禁飛名單,馬志悌說,後來證實查無此事,而且,因當時加拿大警方已開始調查有關查德里供稱的行為,基於美、加共享情報資源,就算當時他被列入禁飛名單,也不足為奇。

另外,針對輔導查德里的專家夏克原本說,很相信他的故事,在此次調查中,夏克也改口說,在Caliphate播出之前,他就已經不相信查德里的說法,因為在對談過程中發現,他始終不願改變他的激進信仰,現在回頭看,更加肯定他的故事是假的。

至於ISIS一名emir(指揮官)從《紐時》提供的照片,聲稱看過查德里,但當時他堅稱查德里是在作戰部隊,這也與查德里自述因擔心上戰場殺人,所以選擇擔任宗教警察的說詞相違背;另一名emir則是透過訊息回覆,曾看過查德里,還說百分之百確定他是加拿大人,但查證結果,可能是中間聯繫採訪者早已透露查德里的個人資料,根本不足以作為佐證,而且,卡利瑪奇團隊根本未曾實際採訪過他。

至於查德里提供數張他在敘利亞的照片,描述自己是一名ISIS戰士,例如他持槍在一處山洞前的背影照,文字寫著:「簡陋處所」,實際上,照片是俄羅斯一家通訊社Taas所拍攝的照片,這張照片還收入全球最大照片通訊社之一的GETTY資料庫中,等於全球客戶都可以使用;另一張照片查德里與同伴在幼發拉底河邊戲水的照片,原來是來自一個敘利亞反戰團體在數年前所拍攝的照片,同樣在網路上也都可以取得,而且實際拍攝地點與時間,也與查德里所說的不符。

也就是說,查德里上網找到這些照片,並剽竊用來建立自己身為ISIS成員的依據,結果,讓卡利瑪奇上鉤,也對他的說法信以為真。

如同巴奎特所言,大家在Caliphate聽到的,是一個令人無比信服的故事,大家都深陷其中,以致忽略了好新聞的要件:「一則優秀新聞,必須深究細究支持和反駁這則故事的所有元素,同時藉由內部辯論,確認支持方的力量,是否足夠強大到壓倒反對方。這則故事,問題就在於我們不夠注意質疑這則新聞的部分,以及或許這則新聞不夠強到我們原以為真的程度。」

★查德里是誰?何以能騙倒《紐時》和Caliphate團隊,甚至專家和情報官員★

2016年,查德里在Instagram放上幾張照片,聲稱自己到過敘利亞前線將近一年,形塑自己是ISIS戰士,也就是這幾張照片,讓卡利瑪奇團隊,以及加拿大皇家騎警(The Royal Canadian Mounted Police)同時注意到他,也讓他捲入這起近年少見的完美欺騙事件。

根據《紐時》報導,查德里全家從巴基斯坦搬到加拿大時,他還不到2歲,他們住在多倫多外圍的柏林頓(Burlington),父親則在Oakville附近經營一家餐館;2012年,他回巴基斯坦與祖父母同住,也在Lahore大學就讀;他的叔叔說,他一直對激進文化有興趣,但純屬角色扮演性質,因為他想成為真正的穆斯林,也曾因穿著塔利班樣式的衣服而開心。

他在Caliphate完整描述,他想加入ISIS的心路歷程,重要關鍵就是殘酷的敘利亞內戰,讓他動念:不能再坐視不管,放任這世界燃毀。

查德里在9月25日被捕,但當天就被無保釋放。《紐時》記者後來前往採訪,當時他在自家餐館幫忙,但拒絕再回應。

在加拿大擔任恐怖分子輔導工作的加拿大皇家騎警(RSMP)前臥底探員夏克(Mubin Shaikh)接受加拿大Podcast主持人受訪時說,在2016年時,卡利瑪奇打電話給他,請他看看能否幫助查德里,他答應了,之後,兩人歷經長達一年的輔導諮商;在這段期間,他能做的,就是試圖了解他的真實感受,並嘗試扭轉他對恐怖組織的想法,也就是「去除激進主義行為引導」(deradicalization guide)。

夏克說,一般ISIS成員都會試圖淡化自己的暴行,因為害怕日後被作為定罪的依據,但感覺查德里卻直言不諱。而且,他有明顯的創傷後症候群(PTSD),他在敘說自己的感覺時,會不自覺發抖,也說自己夜晚盜汗、做惡夢,訪談過程甚至會忍不住哭泣,讓夏克一度深信,他講的故事都是真的。

但在Caliphate播出後,兩人再次見面,查德里對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痛罵他是偽君子,甚至指責他不是穆斯林,才讓他驚覺,過去一年來,原來查德里感覺真心聆聽他的輔導,其實都在演戲。

夏克說,從訪談過程中可發現,查德里是百分之百的ISIS支持者,他幾乎都在上網,整天接觸的都是跟ISIS有關的東西,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朋友,日復一日,看起來,他創造了屬於自己的幻想故事。

不過,另一名自查德里被捕後就與他接觸的教授卻仍相信他的故事是真的,他也描述查德里的反應很沮喪,因為他的臉和姓名都被公開了,他擔心的是未來找不到工作,或交不到朋友。

《The Daily》主持人巴伯洛(Michael Barbaro)在「檢視《 Caliphate》中,也問了馬志悌,查德里的故事如此真實,若他真的說謊,難道他脫口而出的內容,都是很容易在網路找得到的資訊嗎?馬志悌說,基本上,查德里就是一個整天耗在網路上的宅男,加上ISIS最擅長的就是網路宣傳戰,網路上早就充斥各式各樣的恐怖暴行資訊,所以,這也是為何他可以不假思索地講出如此駭人聽聞的暴行內容。

《紐時》調查結論:查德里杜撰了這些令人髮指的殘酷暴行,就像Walter Mitty這個虛構的白日夢幻想王一樣,只是想逃脫多倫多郊區以及巴基斯坦祖父母家的平凡生活。

★明星記者卡利瑪奇爭議★

卡利瑪奇(Rukmini Callimachi)2014年從美聯社跳槽到《紐時》後,成為《紐時》明星記者,她的報導不僅經常登上《紐時》頭版,更曾四次入圍普立茲獎最後決選名單(包含Caliphate),也因有關蓋達組織的調查報導,破紀錄獲頒兩次「海外記者俱樂部」(Overseas Journalist Club)頒發的大獎;她的twitter帳號有38.7萬人追蹤。

Caliphate是她第一次跨足Podcast有聲記錄報導的轉型之作。

Caliphate 的封面,用的就是卡利瑪奇的半臉照片

Caliphate 的封面,用的就是卡利瑪奇的半臉照片

《紐時》專欄作家史密斯(Ben Smith)如此形容她:集老派記者的勇氣、傳統記者的勤跑現場,以及精通twitter趨勢及善於掌握網路風向的現代記者於一身,是《紐時》記者新典範,但在過去6年的職涯中,這名頂尖記者,也不斷因恐怖主義主題報導的正確性而引發爭議。

在Caliphate第一集序曲開頭,卡利瑪奇用了2014年震驚世界的美國戰地攝影記者佛里(James W. Foley)遭ISIS斬首前的自白聲軌,她的意圖很清楚,再次喚醒民眾對於ISIS和恐怖主義組織的記憶,並連結到Caliphate主角查德里,帶出他參與ISIS和擔任行刑者的殘酷冷血行為。

站在聽眾立場,這一點確實非常成功。

但聽眾可能不知道的是,卡利瑪奇曾因為有關佛利的報導,遭到家屬抗議,指責「她的不專業和謊言報導,帶給他們家人許多痛苦」,所以,當她再次以佛利的聲音,作為Caliphate的開頭,難免會引發「消費」佛利之死的批評聲浪。

其實,不只外界與同業質疑,包括自家記者,不斷有人質疑她報導的正確性,她和《紐時》駐貝魯特特派員、駐伊拉克前特派員都發生過衝突,美國政治文化評論媒體《The Daily Beast》就曾引述一名《紐時》資深記者說法:「如果卡利瑪奇告訴我外頭出太陽,我會再確認一次(Double-check)」,藉此嘲諷她新聞報導的正確性。

另一名老經驗的戰地記者柴福爾(C.J. Chivers)更曾為了卡利瑪奇的人質報導與駐外新聞主編卡恩(Joe Kahn)有過激烈衝突,質疑她腥羶風格及不正確性,他甚至對國際新聞主編史萊曼(Slackman)提出警告:「對她的報導(問題)視而不見,終將焚毀我們自己。」

言猶在耳,事情真的發生了。

史密斯舉例,在2014年,卡利瑪奇的一則頭版報導中,她採訪一名ISIS俘虜,自稱在敘利亞大城阿黎波(Aleppo)一座ISIS佔領的廢棄薯片工廠裡的囚牢中,曾目睹有多名美國人質,俘虜試圖向美國政府提出警告,希望可以拯救這些美國人質,結果卻是大失所望。

但查證結果,這名俘虜自稱目睹人質的時間,ISIS早就失去該地區控制權;而俘虜曾向《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描述相同的經歷,卻被置之不理,因為當地記者都不相信他的說詞;就連在這起報導中幫卡利瑪奇翻譯的敘利亞記者修馬立(Shoumali),在採訪過程和新聞出版後,都向她警告過,這名俘虜說法不可信,但都沒用。

修馬立告訴史密斯說,他為很多記者工作過,大家都有志一同,努力追求真相,但對卡利瑪奇來說,看起來像是她腦中早已寫好故事,她只是要找個人來述說,她早已確信會是很棒的故事內容。

當然,卡利瑪奇對此也有所辯解,例如:也有歐洲人質證實被關在同處囚牢,或國務院也有所證實;《紐時》的國際新聞主編卡恩(Kahn)仍捍衛這則報導,指稱都經過主編和公共編輯(Public Editor,後來此職位在2017年遭裁撤)確認。

過去6年,《紐時》高層一再力挺,不過,在此次爭議爆發後,她已被調離原路線,她過去的報導也遭重新檢視,其中有兩篇報導,包括2014年的報導,《紐時》也都加上「編按」,揭露其中隱含的問題。

她後來也在自己的twitter上公開認錯,只不過,一開頭仍很霸氣地說,非常自豪她所做的ISIS有關違反人性的報導,她有注意到受訪者說謊,也在報導中呈現,但其他謊言,她應注意卻未注意,雖然加了註解說明,但這顯然還不夠,所以,她對此向聽眾道歉。

最尷尬的是,卡利瑪奇在2016年報導中,專訪一名返回德國且被關押的前恐怖分子薩佛(Harry Sarfo),進行面對面的專訪,並確認他的說詞有足夠可信度,結果這名德國人說他被ISIS拒於門外,所以並未參與任何暴力犯行,結果,《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繼續挖掘,檢視之前未公開的影片發現,薩佛不僅協助將被處決的人質移往公開處決場,明顯地還朝一名跌倒的男子開槍。

有了2016年被打臉的經驗,卡利瑪奇一定想要扳回一城,但沒想到,2016年的報導,她相信受訪者沒處決人質,事實證明他說謊;2018年,她又深信受訪者有執行處決任務,最後卻被證實沒有,同樣都是謊言,卡利瑪奇都被騙了。這應該是一名記者最難熬又不願接受的下場吧!

★評論:《紐時》與卡利瑪奇販售對恐怖分子的恐懼★

Caliphate遭受質疑的另一個重點,是早在2017年9月,加拿大廣播公司(Canadian Broadcating Corporation)就專訪過查德里(當時他也自稱胡查法),不過,當時他的說法與在Caliphate中所說的截然不同,他說在2014年快18歲時,加入過ISIS約5個月,之後才逃回家,他說曾目睹前所未見的恐怖行刑過程,但他自己從未傷害過任何人。
但這番說詞,到了Caliphate卻截然不同,在Caliphate 4月播出後,CBC再次找查德里訪問,被質疑為何在Caliphate說參與行刑?他回答:當時他太幼稚了,他描述的是他看到的情境,他應該是太過接近現場了,以致將自己當成行刑者。

他還說,願意接受測謊,證實自己沒殺過人。在Caliphate播出後,他被告知,有好萊塢電影製作人想要購買他的故事,他拒絕了。在接受訪問過程中,他還一度哭泣,因為他接受卡利瑪奇訪問時,才剛回到加拿大三周,他得服藥緩和他在敘利亞經歷的創傷情緒。

當時,CBC詢問《紐時》回應,發言人還堅持,《紐時》做了許多查證工作,包括向多個情報機構查證,證實他是ISIS成員,也到過敘利亞,這些查證過程,將在即將播出的內容中呈現,也就是上面提及的第六集Paper Trail。

將恐怖主義組織當成賣點,一直是好萊塢最喜歡且擅長的內容,無數電影和影集製作人樂此不疲,專攻報導恐怖主義組織及攻擊事件主題的卡利瑪奇當然也知道這一點,如同《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的評論作家阿里(Lorraine Ali)指出,「就跟好萊塢和華府一樣,《紐時》利用民眾對於恐怖主義的恐懼,贏得勝果。」

查德里在Caliphate中的最大賣點:充滿信服力的ISIS行刑者的殘酷謀殺暴行、心路歷程轉折,還有他最終反悔、逃離伊斯蘭國,也難怪卡利瑪奇會跟查德里說,這故事真是個大禮。

對此,芝加哥論壇前主編麗萍斯基(Ann Marie Lipinski)說,「敘事新聞」(Narrative journalism) 有其危險性,它是一種別具價值的說故事方式,而且其中原本就具有娛樂元素,但絕對不可因此犧牲新聞報導元素。

★《紐時》跨媒體新聞學的嘗試與挫敗★

Caliphate能一路風光播出,與《紐時》熱情擁抱數位轉型有關,管理層在發布的報告中,早就訂下2025前達到千萬訂戶的目標。其中,Podcast被視為重要的明星產品,這也可從普立茲獎在去年首度增設有聲報導獎可以看出。

實際上,《紐時》自2016年開始推出《The Daily》Podcast,成功跨足跨媒體新聞領域,每天多達4百萬次下載,成為推動《紐時》品牌形象、廣告營收及訂戶推廣的重要火車頭,主持人巴伯洛(Michael Barbaboro)更一躍成為明星級主持人。

Caliphate的製作團隊,除了卡利瑪奇外,全都來自《The Daily》,包括主要發想及實際陪同採訪的製作人密爾斯(Andy Mills),以及「有聲執行製作人」(Executive Producer of Audio)托賓(Lisa Tobin),這也被視為《紐時》實現跨媒體新聞學美夢的重要一大步。

《紐時》總編巴奎特說,當《紐時》推出任何形式且重大、深富前瞻性的新聞報導時,編輯部高層都會投注高度心力在審核新聞真實性,他說,如同報導川普的繳稅紀錄及財務狀況等重大新聞時,他就審核過好多個版本的報導,他甚至熟到都可以幫川普報稅了,但對於Caliphate如此重大的新聞報導,「我並沒有投入同等心力注意這則報導,包括以檢視調查報導見長的副總編輯也沒做到。」

正因Podcast與《紐時》早已習慣的新聞報導方式截然不同,他坦承,內部從未對此建立良好的管理機制,也未提供製作團隊足夠的支援,形同讓《紐時》涉足跨媒體新聞領域,初嘗重大挫敗。

另一個諷刺的點是,《紐時》擁抱數位轉型新歡,大幅裁撤傳統編輯,除了2017年7月大幅裁員審稿編輯(Copy Editor),更早在5月就裁撤公共編輯(Public Editor),這項職位是2003年因應《紐時》爆發剽竊及新聞造假醜聞而成立,其職責在監督新聞報導;如今回看當年裁員之舉,又是令人無勝唏噓。

★加拿大「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至於加拿大,在這起爭議中,裡外不是人,首先,因Caliphate播出後太過轟動,加拿大也掀起一股政治風暴,反對黨國會議員嚴厲指責,為何一名ISIS行刑手,犯了謀殺案,卻能回加拿大繼續大搖大擺地自由生活?媒體可以找到他訪問,警方當然也可以逮捕他。

但實際上,在卡利瑪奇發現查德里的社群PO照後,加拿大情報組織CSIS和皇家騎警也已掌握相同訊息,同步著手進行調查;當時,面對國會的質疑,警方原本坦承,要針對幾年前發生在ISIS的謀殺案進行調查,不是不可能,但難度很高。

也就是說,一開始,加拿大確實也相信查德里的說詞,但追查不久後,就發現他的說法漏洞百出,與他們實際追查的紀錄,包括從土耳其和伊拉克追查的出入境、財務及學校方面的紀錄,根本兜不攏;加拿大前公共安全部長甚至說,《紐時》播出Caliphate時,他們其實已掌握資訊,查德里可能說謊;直到去年9月起訴後,無疑是將《紐時》從天堂打入地獄,也算是「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的絕佳寫照。

不過,查得里被起訴的罪名是「恐怖主義欺騙」(Terrorism Hoax)罪,過去通常是用來起訴謊報有炸彈等會激發大眾恐慌的罪名,但查德里描述的,是他早在2014年遠在敘利亞所犯下的暴行,若根據這項罪名,上了法庭,是否足夠將他定罪?

根據律師的說法,查德里當然不認罪,而「恐怖主義欺騙」(Terrorism Hoax)罪成立要件,必須要能證明查德里意圖激起民眾對於恐怖主義或組織的恐慌,才算定罪,但「意圖」如何證明?可能加拿大當局也很頭痛。也就是說,就算查德里說謊,但他是否有意圖激發民眾對於激進恐怖主義的恐慌,恐怕仍有很大的爭議空間。

但就算查德里能被定罪,加拿大輿論也質疑,這項罪名最高5年,耗費了4年多的寶貴司法資源,耗費金錢可能數百萬元計,到最後可能落得無法定罪,或只換得5年的刑罰,究竟所為何來?

★《紐時》處理危機方式,意外延燒《The Daily》明星主持人★

另一個值得提及的點,則是在《紐時》發布調查報告後,並未撤回Caliphate 在各大平台的內容,也就是說,這一系列報導,到目前為止,在所有平台上都還能下載或收聽;《紐時》的作法,是在每一集的Podcast開始之前,加入一段《The Daily》主持人巴伯洛的有聲版「編按」,同時在各網路平台加上文字版「編按」,詳述他們重新調查的結果。

另外,在Caliphate系列Podcast中,則新增一集:「檢視Caliphate」(An Examination of “Caliphate”),由巴伯洛訪問巴奎特,以及負責領導調查的馬志悌,說明《紐時》處理這起事件的經過,以及調查結果。

這種僅以「編按」方式處理包括外部及內部調查都認為有問題的報導,也引發諸多爭議,包括許多媒體報導時,均以「撤回」(Retract)描述《紐時》處理此起事件的作法,但顯然《紐時》不認為是「撤回」,也因此,又意外引發案外案,這次戰火延燒到了巴伯洛。

原來,他在「檢視Caliphate」Podcast中,聽起來是以超然的主持人角色提問,再由巴奎特和馬志悌一一回答,但私底下,他卻被指控,施壓報導此新聞的多家媒體,試圖緩和對Caliphate和《紐時》的批評;巴伯洛甚至被指稱在個人twitter刪除批評留言,反倒引發更大爭議(刪留言和封鎖肯定會引發負面效果,這是網路世界的基本道理,巴伯洛實在沒有理由犯錯)。

先是在美國各大城市有超過二十家公共電台成員的美國《公共廣播節目總監協會》(Public Radio Program Directors Association)發表公開譴責聲明,點出《紐時》和巴伯洛都未清楚交代,巴伯洛和Caliphate製作團隊的關係,因為Caliphate的製作團隊全來自《The Daily》,而其中擔任有聲執行製作的托賓(Lisa Tobin),正是巴伯洛的未婚妻。

這也讓負責督導《The Daily》的助理主編多尼克(Sam Dolnick)立即發表公開信試圖滅火,巴伯洛也在個人twitter公開道歉;不過,至少有4家電台顯然不埋單,仍堅持宣布退出聯播《The Daily》的行列。

Podcast和廣播電台的關係,是另一個值得討論課的課題,《The Daily》成為明星產品,每天就有4百萬下載數,影響力驚人,此外,美國電台聯播《The Daily》的收聽戶,每周則有2百萬;廣播電台與Podcast的競合關係,包括廣播電台的影響力是否式微、讓位於收聽時間及平台更自由的Podcast?也就是其背後原因是否為新媒體典範的轉移,才意外延燒出這次的抗議?則是另一個足以探討的課題。

在台灣,媒體似乎都沒報導《紐時》這起爭議,特別是Podcast在過去一年成為當紅產品,許多媒體也同樣熱情擁抱Podcast (每種產品都有它的特性,下一步呢?擁抱clubhouse?),只有同為Podcast產品的百靈果,因為百靈果當初曾為Caliphate開了讀書會,所以也提到這個爭議。

若加拿大沒有拆台,《紐時》做到的查證功夫,或許都已被認為窮盡調查之能事,甚至被視為典範,但事後回看,其中每一個環節的失誤,最終可能都帶來不可承受之後果。認真問,台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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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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