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給穿上黃背心尚未畢業的記者們…

2020/5/6 — 15:26

近日行內網上都有不少討論關於尚未畢業的中學生、大學生,成為義務記者,然後在新聞前綫出現不少可能令人懷疑記者專業的行為。苦思數晚,未有良方解難,唯有寫幾行字,打開天窗說亮話。

大學生以至中學生,對新聞採訪產生興趣,完全可以理解;畢竟同學的的中文和通識課程,有教授新聞寫作和分析,又身處漫天烽火,當中既有同學希望學以致用,也有同學想見證歷史,通通都無問題。問題只是記者這行業,異常有趣:既因滿腔熱誠而走上新聞前綫,但走到前綫,卻是要求客觀中立,忠於事實,不偏不倚,毫不含糊。

忠於事實,即事實發生甚麼,就要影甚麼、報道甚麼;保安員被黑衣人襲擊,不能說成「個保安自己瞓低咗」;示威者以磚頭破壞警察宿舍,鏡頭就要拍住宿舍。不能遷就,就是因為當你站在警察身旁拍攝警察時,使用的標準也是一樣,不能警察打人你影,示威者打人你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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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偏不倚,簡單說「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這原則看似艱深,實是誠實人心而已。正如食評家不會把未煮熟的麵說成好吃,球評家不會把射失的十二碼說成射得很好,這是每個做評論的人應有的操守而已。

有說部份穿上黃背心的年青記者們,會和其他示威者一樣喊口號唱《榮光》。可能我常常留在警察面前,我沒有看見過,倒是近期一幕份外難忘。當天在廣源邨,有保安受襲送院,一向就如突發記者也會爭取抬床上車前拍攝,但一般拍攝後,救護車內情況有私隱考慮,更有尊重傷者本意,通常不會再拍。但當天只見不少「行家」爭相把鏡頭機伸入車內,甚至用盡方法,以期拍攝救護車內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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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規,有時是約定俗成,更多是有其精心考量;另一行規,就是記者不介入事件,不成為參與者。記得某日,家中附近口號四起,當天我放假,發覺「五大訴求,缺一不可」非常難開口,《願榮光歸香港》我亦不掌握音調,這些抗爭的符號,原來好少涉獵。因為在現場,記者一定不會叫口號,甚至連歌在心裡哼也不好。

可能你說,這太壓抑了吧。正確!經過近一年的反修例風波,站在新聞前綫刺激萬分,激動有時、感動有時、氣忿有時、傷心有時,我已習慣把情感壓抑,因為冷靜無情緒,才能令人不致做錯決定,鑄成大錯。很記得在周梓樂的悼念會,現場氣氛非常傷感,人的眼淚會不由自主流下,頭皮會一直發麻,我唯有眼看著攝錄機的小螢幕,把自己的情緒隔開。

這對年青的你、熱血的你,要求很高,你未必做得到,對嗎?你做得到的,為自己、為行家,你做得到的就可以留下。在現場,我相信我的行家同事們都很明白,我們旨在記錄,記錄是最重要,對錯是非,公眾自有眼睛去看。

由我的文字來叫人冷靜,很是諷刺。

直播鏡頭後,不是見你聲嘶力竭?你的情緒可以高昂,我們的不可以嗎?對,所以我自己都會檢討,做完工作都會反思當天的力度是否過份。坊間對我的激烈有不同解讀,我認為是爭取合理採訪權利。記者很清楚新聞自由是受《基本法》保障,《警察通例》亦指導現場警員應如何配合傳媒工作,我們原本合法、合情、合理的採訪權利遭踐踏,作為記者沒有選擇下必須竭力維護。如果眼前的對手都是有節有理,能夠冷靜溝通,大家自必以禮相待。然而多次前綫經驗,卻是對手肆意怒吼,企圖以大聲壓伏脆弱的採訪權,結果唯有以聲制聲。然而此做法「不完美、可改善」,我亦應多加注意。

很多人都問會否覺得警察針對我,好坦白我不覺得,因為從來被針對不是一名新聞工作者,而是「記者」這群體。直播鏡頭中,不時會見到大台記者一樣被推被噴椒,拘捕記者中有來自左派傳媒,所以警察對記者濫權的問題,不是我一人面對的問題,而是全行面對的共同問題。

我對警察沒有仇恨,好坦白「黑警死全家」我沒喊過,亦喊不出「三萬 THX」,也沒有用動物來稱呼過警察。因為我怕用開這些詞語、說法,會改不到口,在工作時講出來;更重要是說慣了,對警察也產生偏見,這對我們工作的中立性有影響。

我們從來要討回的是做錯的警察應受法律約束及制裁,沒有做錯事的,他/她心底喜不喜歡記者,和我無關。而本身,我還是天天要接觸警察,PPRB(警察公共關係科)新聞室的新聞主任們很客氣,陳生前,昇哥後,和他們談話很是輕鬆。

我都說過,我從不會說警察打人,我只會說警棍揮動,有人受傷,血流披面。直播太刺激,亦太直接,我們旁述如果太令觀眾激昂,會影響公眾自己判斷。我們知道,直播中有不少人收看,說話的分寸要盡力拿捏。

記得杜琪峯的《PTU》中,有這麼的一句對白,「著起套制服,就係自己人。」可惜電影中呈現的警隊自己人文化,有包庇護短之嫌。今天我們不幸站在時代巨輪,黃背心為記,談不上是自己人,但還可稱為行家。對有不恰當行為,余以為可以提醒勸導而非苛責,責備不像是出路。但亦希望年青一輩能坦誠交流,彼此互勉。

以上寥寥數筆,可能,也只是出於良好意願,歡迎溝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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