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警暴威脅下的記者採訪

2020/7/8 — 20:38

過去一年,香港記者遇上前所未見的困境。因反修例運動引發大量的街頭抗爭,又因抗爭期間警民之間激烈衝突,作為報道者的記者令人意外地成為衝突的另一目標,遭受大量語言、肢體及體制上暴力之苦,不幸地這些傷害主要來自警隊。

說是意外,因為我們以為警媒關係在雨傘運動後已大幅改善。誠然自二零一四年雨傘運動後,警媒關係已跌至臨界點,當年在採訪雨傘運動時,很多記者遭受無理警暴的個案,時任記協主席岑倚蘭在二零一五年的新聞自由年報表示,「過去一年是香港記者人身安全受嚴重威脅的一年,在七十九天的佔領運動中,(記者)遭遇到一些很躁動的示威者及警務人員的滋擾甚至暴力襲擊。記協當年已對警暴提出警告,事後警方確有提出一些改善,例如當年我們反映在衝突現場的傳媒聯絡隊(FMLC)警員官階太低,大部份只是警員,但防暴警員在街頭拘捕時,帶隊的往往是督察級甚至警司,FMLC 的警員完全無法調解現場情況。警方後來增加 FMLC 在前線的督察級人員,令場面有所改善。

佔領運動後警方三招望改善警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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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亦加強 FMLC 和傳媒的溝通工作,邀請前線記者或攝影記者和接受傳媒聯絡訓練工作的警員交流,讓警員明白記者在前線採訪的需要,以及一些基本的新聞學認知,望令警員更明白記者在採訪時的不同行為,減低雙方誤會機會。警察公共關係科(PPRB)亦不時舉辦一些聯誼活動,參加的有突發行家、新聞攝影師、保安組記者,以及 PPRB 不同職級的警員。我相信警方此舉希望彼此都有一些認識及信任,當大家到前線工作時,可以減少發生摩擦機會。翻查資料,PPRB 去年五月才舉辦一個 BBQ 活動,BBQ 前還有足球比賽,很多行家包括我都有參加。

寫了這那麼多背景資料,不是想說警察做了很多,而是相信不只是我,很多行家都想不到不足一個月後爆發反修例運動,之前幾年大家付出的努力,頃刻灰飛煙滅。反修例運動爆發,警媒關係矛盾激化反修例運動的第一仗在去年六月九日晚開打。當天晚上示威者和警方在立法會公眾活動區爆發衝突,警方很快便控制立法會公眾活動區,然後突然把所有附近市民,包括記者驅趕,警察一手持警棍、一手持大號胡椒噴劑,把所有記者一路沿龍和道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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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椒噴劑的噴咀就在眉心,行家不得不就範,莫說要求解釋,連多說兩句的機會都沒有;期間有高級警務人員高喊,「記者最鍾意阻住警察做嘢!」對這句說話我印象很深,或許我太天真,以為和警察交流多一點,對方真的明白我們工作需要,但事實殘酷地顯示並非如此。我們當晚最終被推至立法會外約一公里近會展一帶,更令人失望是有記者被警察截停搜查時,袋中有水樽,警員竟然質疑水樽是否用來掟警察

速龍警員 6.12 向記者平射催淚彈

後來事情推進,我們明白原來警察對記者的印象如此差。

三天後,《逃犯(修訂)條例》照原訂計劃在立法會恢復二讀,結果警民爆發非常激烈衝突。警員面對激烈反抗下,未知是否未能分清記者還是示威者,有警員刻意向在立法會外採訪的記者噴射胡椒噴劑。到晚上記者在金鐘道採訪,主要由機場特警、特別任務連或機動部隊訓練學校教官組成、被視為警方精英的「特別戰術小隊」(即「速龍小隊」)警員,指罵記者「記你老母」,還用警棍、圓盾推走記者。在添華道的速龍小隊警員,向着正在拍攝的記者平射催淚彈,一名外國人大罵「You shoot the journalist」……從那一天起,採訪衝突的行家明白,我們安全備受威脅,而最大威脅來自警方。

過去一年受傷記者的人數,沒有完整官方數據。自去年六月至今年四月,有四十八人向記協呈報於採訪期間受傷,數字只屬冰山一角。傷害主要來自三方面,包括彈藥和武器襲擊、言語侮辱,以及濫權羞辱。

印尼女記者被射爆眼致失明

運動初期,警方「只」向明知有記者的方向射催淚彈,或投擲手擲催淚彈,隨着武力升級,警方使用布袋彈及橡膠子彈的次數增加。印尼籍女記者 Veby Mega Indah 去年九月底採訪「反送中」運動期間,遭防暴警員射傷右眼,導致右眼永久失明。

必須指出是,警員使用這些被認為「低致命性」槍械時,過程非常受爭議。雖然警方一直不肯公開《警察通例》及《程序手冊》中使用這些槍械及使用武力的原則,從傳媒報道中可見,警員在有「肢體毆打引致或相當可能引致他人身體受傷」時,才可使用低殺傷力武器,包括橡膠彈、布袋彈等。

但 Veby 中彈時,警員準備由入境事務大樓的樓梯離開,突然一名黑衣示威者閃出,警員即時向他的方向打出一發橡膠子彈。警員發射時的視角,應清楚當時有大量記者在後,並很大機會打中這些記者。

事實上我去年十月二十七日晚在旺角採訪時,亦出現類似情況。警員當時沿亞皆老街向大角咀方向撤離,大批記者在後方跟隨。突然有人從記者群後拋出水樽,警員即時轉身舉起霰彈槍,指着 一大群記者。我本身的位置和警察一點都不近,但警察舉槍後我前方的記者立即散開,我不知警員已舉槍,然後聽到槍聲,正在搜索誰人中彈時,才發現自己已站不穩,原來腳部已中槍。

令人疑惑是警員開火時,他們不是針對施襲人的位置,也不是追到施襲者的位置,而是原地舉槍開火,這樣對大量經常緊隨警察的記者而言非常危險。

警察使用胡椒噴劑隨意性高

攝影記者陳朗熹接受訪問時曾指,「胡椒噴霧應該是所有記者的噩夢。」這說法一點沒有誇張。胡椒噴劑不但令人皮膚灼痛熾熱,而且隨着中椒的份量和面積,痛楚會數倍增加,記者需要休息的時間亦要增長。

以我一向認知,警察使用胡椒噴劑以射到面部為主,但近一年警察還會向左右掃射,甚至向高空發射,令到中椒的記者數量增加,而且以為自己站得較後的記者也會被噴。相對身體遭受的暴力,反修例運動中記者和警察也有很多言語衝突。除了 6.12 的「記你老母」外,「黑記」、「死曱甴」亦是前線常聽到防暴警員對記者的稱呼。誠然不是所有警員都對記者有這樣的敵意,例如 PPRB 人員就沒有用上這些情緒字眼,但令人匪夷所思是警隊管理層,到警察公共關係科高級警司江永祥已再三促請警員不要再用以上字眼,但防暴警員仍然肆無忌憚繼續講,令人失望。

記者受屈的情景,亦不只語言和武力,有記者的身分證被警員放在直播鏡頭前、警員在截查時刻意大聲讀出記者的個人資料,以上皆明顯是違反《個人資料(私隱)條例》的行為。今年五月十日,警員在旺角山東街圍捕,期間向大量記者噴射胡椒噴劑,又截停大量記者,要求記者在警方表明調查刑事案件的錄影鏡頭前,讀出自己的名字及機構。記者執行採訪職務,有記者證、有反光背心、有攝影器材下,連構成「合理懷疑」的元素都未足夠下,又無法律代表,警方卻要求記者作出可能具招認性質的陳述,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過去一年,香港記者在催淚煙漫天、胡椒噴劑四射,不同種類子彈橫飛的惡劣環境下,緊守崗位。雖然和峰火連天的戰場尚有距離,但眼皮下的危險亦非微不足道。雖然警方和政府永遠否認有警暴,然而鏡頭影像不能說謊;無論鏡頭的時間再拉長、事發時再電光火石,黑都不會變成白。

 

原刊於香港記者協會《二零二零香港言論自由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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