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候變化是全球共同語言,塔利班文化委員會成員 Abdul Qahar Balkhi 表示,塔利班也要會為氣候變遷出一分力。( Al Jazeera 截圖)

可惜,阿富汗其實沒有「環保塔利班」;香港呢?

【文:何偉歡 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項目主任,羅金義 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聯席總監】

不久前美軍撤離阿富汗,塔利班「奮戰」20 年後再奪政權。上月初他們的文化委員會成員 Abdul Qahar Balkhi 向國內、外釋出善意:「我們不僅希望得到區域內國家的承認,我們希望全世界承認我們成為代表阿富汗人民的合法政府」。要積極尋求國際社會對其政權的認受性,講氣候變化是途徑之一:「我們相信,世界現在有一個難得的和平共處的機會,共同因應不只有我們、而是全人類面臨的挑戰,包括世界安全和氣候變遷,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如果排除整個過去 4 年間被戰爭摧殘的民族,是無法達成的。」氣候變化是全球共同語言的一部分,塔利班不會置身事外。

除了政治問題,還有乾旱、洪水、雪崩、山泥傾瀉、極端天氣、大規模流離失所、地方衝突和童婚等等,使得阿富汗的局勢變得更加惡劣。塔利班的江山能維持多久,除了國際社會的認受性,還要看他們如何處理國內的氣候變化問題。阿富汗是全球最容易受氣候變化影響、也是應對氣候危機最差的國家之一。早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前,過去幾年的乾旱已經嚴重影響它的糧食安全。聯合國世界糧食計畫署(WFP)警告,戰爭和全球暖化造成的乾旱,已使三分一阿富汗人口(相當於1,400萬人)面臨嚴重或非常嚴重的饑餓風險。不論是出於政治考量還是真心關注環保,誰人當權也無法輕視這問題。

戰亂與氣候危機

過往國際社會對阿富汗與塔利班的衝突聚焦於宗教派系和族群之間的鬥爭,然而這些衝突跟自然災害是相互影響的。氣候變化導致水資源不足、糧食安全和氣候難民等問題,令原來已經存在的經濟、社會和政治矛盾與緊張更形惡化。當地樂施會指出,超過一半的暴力衝突都與土地和水資源有關;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的分析是八成的衝突跟這些問題相關,是全球暖化引致的直接後果。

很多人知道塔利班「聖戰者」(Mujahideen)是指一群嚴守伊斯蘭教義、為了捍衛信仰而發動聖戰的人。然而,美國馬里蘭大學恐怖主義與對策研究國家聯盟(START)高級研究員 Barnett S. Koven 在 Small Wars Journal 發表的論文提到,他們其實由三種不同類別的人士組成:其一是「意識形態型塔利班」(ideological Taliban),是在意識形態上堅定不移者,但僅佔戰鬥力量的一小部分;其二是「雇傭塔利班」(mercenary Taliban),主要是想透過眅毒及其他非法活動賺錢,佔塔利班戰鬥力量相對較大的一群;其三是「薪水塔利班」(paycheck Taliban),是一些就業不足或失業的年輕人,多是農民出身,務農之餘就會放下鋤頭拿起武器賺取外快,也因此塔利班的「戰鬥季節」與農業週期息息相關。

從農民變為聖戰士,說到底還是為了擺脫饑餓貧窮。阿富汗位於南亞東北部、中亞南部,雖然位處亞熱氣候帶,但遠離海洋,海拔又高,屬大陸性氣候,乾燥少雨,冬季嚴寒夏季酷熱。那裏超過 8 成人靠務農維生,但實際適合耕作的土地卻不多;境內多山多沙漠,全國面積八成是高地。自 1950 年以來,年均氣溫已經顯著上升 1.8°C;南部的變暖情況最明顯,已經升溫高達 2.4°C;而中部高地和北部分別上升了 1.6°C 和 1.7°C。阿富汗的主要水資源來自雨雪,而當中8成的水資源來自海拔2,000米以上的興都庫什山脈,然而研究指出興都庫什的冰川量將在2100年前減少90%。至於降雨量則因地形不同而有很大差別:西南乾旱地區每年降水量通常不到 150 毫米,而東北山脈每年降水量卻超過 1,000 毫米。聯合國透露,不斷上升的氣溫使積雪愈來愈早融化,導致洪水暴發、極度乾旱。這些嚴重的氣候危機,已成為阿富汗的常態。

因為乾旱,許多農民選擇把農地轉為種植相對耐旱的罌粟;儘管種植鴉片是違法的,但對於貧困的農民來說,這始終是重要的經濟來源。2016年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報告指出,阿富汗有300萬人直接或間接從事毒品相關的工作。當然,對於這些農民,他們不一定知道什麼是氣候變化、氣候危機,但會知道天氣愈來愈熱、雨越來越少,乾旱的天氣使他們種不出其他農作物,逼迫他們不得不挺而走險。

為氣候危機發聲:超脫政治?

作為巴黎協定的締約國,2015年阿富汗在提交第一份國家自定貢獻(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報告時已經直接指出:「氣候變化正影響國家的經濟、穩定和糧食安全」;加上多年來連綿不斷的戰爭,經濟破壞殆盡,交通、通訊、工業、教育、農業基礎設施等遭受嚴重破壞,生活物資極度短缺。政府缺乏心力應對氣候變化帶來的打擊,脆弱的氣候又使老百姓貧者愈貧,陷入惡性循環。2016年超過一半的阿富汗人生活在貧窮線下,比起此前5年上升超過一成。

第二份NDC報告本應要在去年提交,但最終未有完成;原本將代表阿富汗出席COP26的聯合國環境署國家臭氧官員Ahmad Samim Hoshmand,如今已成為成千上萬從阿富汗落荒而逃的其中一員。Hoshmand接受VOX 訪問時說得直截了當:「如果我們不解決氣候變化問題,衝突和暴力只會變得更嚴重。」他依然期望可以有機會出席COP26,希望有政府代表可以就阿富汗氣候問題向國際社會發聲、交流。然而,聯合國是否承認塔利班代表阿富汗政府出席COP26?其實,塔利班政府又是否真的打算出席?在大家心目中,是真誠關注氣候問題,抑或只是一個政治考量?

或許很多人都覺得在阿富汗講氣候變化十分離地、十分「左膠」。說到底,氣候變化只是一個術語(Terminology),背後的關懷是生存條件。今日縱然在戰火下倖存過來,但阿富汗人民依然要面對生存難題,依然會被氣候變化剝奪未來。過往 40 多年來那裏的老百姓一直「被代表」,就連去年跟塔利班談判的「代表」也並不是阿富汗政府,而是美國。在氣候問題上,夠竟誰會代表阿富汗老百姓發聲?

2019 年首都喀布爾動盪不安,幾乎每天都受到軍事襲擊,但依然有過百名年輕人冒死上街遊行,為的是響應「Fridays for Future」氣候罷課行動,士兵手持步槍護送。當時 23 歲的氣候行動組織負責人 Fardeen Barakzai 語重心長:「我們知道戰爭可以殺死一群人,但氣候變化可以殺死所有人。」阿富汗政府曾經舉行多次研討會,讓年輕人就國家環境政策的未來發展方向表達想法;去年國家環境保護局第一次就國家環境政策規劃進行意見收集活動,不少大學生參與其中。收集了的意見今天不知在哪裡可以聽到,但有阿富汗年輕人為前往 COP26 就氣候問題為自己國家發聲,正在網上進行眾籌。

同樣是 2019 年 3 月,當時的香港尚算太平盛世,遊行基本上自由安全,但當時響應「Fridays for Future」氣候罷課的年輕人只是數以百計,而且幾乎近九成參與者都是外籍學生。香港人對氣候危機關注足夠嗎?有足夠的環境教育讓年輕人瞭解氣候問題嗎?有足夠渠道和推動讓他們就相關政策直接向政府發聲嗎?常規教育的缺失可以是我們在氣候議題上失聲的藉口嗎?這一次,讓我們在生關死劫走投無路之前就能夠多一點覺悟,好嗎?

編輯推介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