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就讓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向香港「光暴力」說不

2020/6/15 — 12:43

credit: Krimuk2.0, CC BY SA 4.0

credit: Krimuk2.0, CC BY SA 4.0

【文:何偉歡 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項目主任,羅金義 香港教育大學大中華研究中心聯席總監】

新冠肺炎為香港旅遊業帶來前所未有的打擊,說是進入了「冰河時期」。立法會旅遊界議員姚思榮曾經說過良心話:「自 SARS 後,香港的旅遊業發展受惠於自由行政策,旅客數目曾急速膨脹,但只是一種粗放式的增長。」粗放式增長就是投入大量資金、勞動力和資源去提升生產值、速度及規模,卻不重視效益,於是往往造成「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低效益」的局面。香港政府多年來沒有認真反思旅遊業的可持續性發展,環境也因此負上沉重代價。

愈光亮愈繁榮還是愈病態?

廣告

光污染就是苦主之一。當年 SARS 後為了重建這「亞洲區內首屈一指的旅遊勝地」2003 年 8 月香港旅遊發展局把整個月定為「好客月」,「香江明珠鐳射匯演」是為第一項推動「亞洲盛事之都」的大型活動。翌年,「幻彩詠香江」燈光匯演成為定期表演,五光十色的人造光年中無休地在維港夜空上演。環保團體稱之為「光害之亂」,政府卻認為這是國際大都會象徵。「自 2004 年以來,『幻彩詠香江』多媒體匯演點亮香港的夜空,為數百萬的遊客帶來歡樂。它也成為香港的標誌,象徵這國際大都會的萬千活力和多姿多采的文化。」旅遊事務署網頁如是說。

這個國際大都會卻也是全球光污染問題最嚴重的城市之一。香港政府曾就光污染問題在 2011 年成立「戶外燈光專責小組」,2013 年進行公眾諮詢,2016 年最終推出自願性的《戶外燈光約章》。其實,2009 年地球之友已經推出《夠照.熄燈》民間版約章,7年光陰等到的卻是紙老虎一般的自願性約章。

廣告

說到底,「東方之珠」不可以不璀璨?光污染問題嚴重,卻往往為人忽視,因為很多人迷信愈光輝代表愈繁榮、愈安全。《法式韻味》作者Joan DeJean在書中有提及被稱為「光之城-La Ville-Lumière」的巴黎,早於 1504 年最高法院要求凡是面向街道的窗戶都必須在 9 點後點上一支蠟燭。當時大眾普遍認為夜晚出現在街道上的都是與非法行為有關,或者擔心安全問題,因此普通市民晚上外出,就必須打燈籠或帶照明火把;九點之後,任何不帶燈籠出門的人都會被當場拘捕。路易十四統治期間,更決心要零巴黎不分白晝黑夜都要明亮起來,讓白天的生活方式延伸到夜晚。就這樣,夜裡的街道變得繁忙、經商者的活動也變得自由。

「光」曾經代表繁榮進步令人更感安全,已經是很落伍的想法吧?物極必反,過光過亮卻對人類、環境帶來嚴重影響,這些年來大量研究指出光污染不只吞噬黑夜星空,同時也嚴重破壞生態平衡,誤導雀鳥及海洋生物的導航能力,更直接影響人體的生理時鐘,增加患上癌症、糖尿病和抑鬱症的風險,甚或令病菌更容易傳播。時移勢易,路易十四已經是 300 年前的人物,今時今日國際社會更重視光污染問題,很多發達國家和城市都紛紛立法管制光污染。

中外立法管制的努力

2002 年捷克成為第一個就光污染問題立法的國家,規定戶外的固定燈光一定要被遮擋,讓它們只照亮一塊固定區域,不能射向水平方向。巴黎這「光之城」成名最早,也最早出現光污染問題。在《光明的追求》一書中,作者記錄一則有趣的小故事:1888 年法國已經使用煤氣燈,對色彩特別敏感的油畫大師梵谷有一次寫信給弟弟西奧時提到,大量黃色和橙色的煤氣燈增強了小鎮夜空的藍色,使天空看起來更黑。作者相信那可能是霞光,是光污染的一種。法國政府老早也就光污染問題想方設法,2013 年開始強制要求建築物外牆和商店內部及外置的燈光需於午夜 1 時至早上 7 時關閉,辦公樓宇亦需於最後一名在室內工作人士離開後一小時內完全關閉室內燈光,違例者有可能會被罰款 750 歐元,重犯者更可能被停止供電。

在亞洲,南韓對光污染的法例最為嚴厲,強制管理街道照明、裝飾照明、廣告照明和數位多媒體招牌的光亮度,設置廣告照明前須考量地區特性,禁止調校至可能對其他建築物產生光污染的方向,亮度超標最高罰 1,000 萬韓元。

我們對光污染的覺醒就連內地也有所不及。早於 2005 年在「城市亮化與光污染」研討會上,南京市東南大學光電子學教授胡正榮就促請大家反思城市在夜間為何要亮化這問題,特別是全球各大都市都在放棄「不夜城」理念和反思「光污染」危害,「城市亮化」更應慎之又慎。上海是第一個就光污染立法的內地城市,綠化和市容管理局《關於加強本市景觀燈光設施建設、維護管理的意見》規定:「規範景觀燈光設置在本市建築物、構築物、綠化和其他載體上設置景觀燈光設施的,應當符合《燈光規劃》、區域佈局方案和技術規範的要求。同時,設置景觀燈光設施,禁止產生下列情形:造成嚴重光污染,影響居民正常生活、交通安全、公共安全……」。法例訂明如果戶外燈光裝置「影響附近居民的正常生活」,當局有權消除滋擾。廣州市的《廣州市光輻射環境管理規定》規定住宅樓宇 100 米範圍內禁止設玻璃幕墻,晚上 10 點半後廣告 LED 禁止開啟,廣場夜景不得採用彩色光照明,等等。天津市制定《海河夜景燈光設施管理辦法》,其中在規定燈光完好率、開啟率的同時,還明確規定燈光設施要定期調整投光角度,不可造成光污染。

香港的暴力式城市照明

台灣成功大學建築學教授林憲德說得好:「惟有暴發戶的經濟成就、膚淺的城市美學,才會以燈紅酒綠、酒國賭城式的浮華品味沾沾自喜。一些小市民在『暴力式城市照明』之下,當回家休息睡覺時卻輾轉難眠,不但長期焦慮,還引發幻聽幻覺,這種光亮,真的不要也罷。」香港政府卻打著「促進旅遊業」的旗號明目張膽地縱容「光暴力」,告訴我們有 78% 市民認為戶外燈光有助美化環境、87% 市民認為戶外燈光裝置有助提供安全環境減少罪案、超過 90% 遊客認為戶外燈光有助促進旅遊業……。政府又告訴我們現行已有《戶外燈光約章》平衡各種燈光接收者的需要,有 5,000 個參與單位, 99% 參與單位有根據約章建議按時熄燈,光污染問題處理進行中。

政府沒有告訴我們的是 5,000 個參與單位中包括中學、小學、不同種類的非政府組織和環保團體,他們本來就是沒大型戶外燈具的機構。環保團體「綠惜地球」2018 年進行實地考查卻發現,港島維港沿岸地標建築於午夜 12 時的熄燈率僅 78%。不少光污染戶沒響應約章建議,例如旺角家樂坊的 H&M 分店雖然已簽署約章,但午夜後鋪內依然燈火通明。自 2016 年推出《戶外燈光約章》後,光污染投訴沒有下跌,更大幅增加超過4成。

港府多年來以一個「暴發戶」的形象包裝香港旅遊業,不好好檢討用燈是否合理,一句「影響『東方之珠』的美譽」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如此懶惰的心態當然看不到世界旅遊的風向已經慢慢轉變,也不會留意鄰近的台灣合歡山繼韓國永陽螢火蟲保護區和日本西表石垣國家公園後成為亞洲第三的「暗空公園」。是啊,星空是可以成為旅遊熱點的。「合歡山國際暗空公園」背後推手林正修說,「星空旅遊」引領南投走出樽頸,帶來觀光業一大轉機。觀星的客人不只會過夜,還會停留三至五天,這讓酒店旅館閒日也可以做到8成的入住率。美國土桑的觀星經濟更高達 2.5 億美元。其實早在十多年前香港天文學界已經討論於西貢設立天文公園,由太空館負責管理;香港大學物理系學者潘振聲也認為香港在思考如何改革旅遊業時,星空保育應該是備受考慮的發展方向之一。這些良方,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已經拋諸腦後?

保護黑夜是保護生態環境的一部分,早在 1988 年國際社會已經開始關注光污染問題及夜間環境保護的議題,國際暗天協會(International Dark-Sky Association, IDA)應運而生,致力推動城市建設暗空公園、暗空社區和暗空保護區。IDA 政策總監 John Barentine 說「我們推廣的是黑暗的天空,不是黑暗的地面。」

同樣,我們追求的不是把燈光全部熄滅,而是用得合理。其實連「幻彩詠香江」的設計總監 Simon McCartney 也批評香港人用燈毫無章法、誇張、荒謬、氾濫,把光污染視為無物,更指出香港戶外的燈有 4 至 5 成光度完全錯失目標,沒照到招牌上面而是射到半空亂竄。把環保「妖魔化」、把環保與發展置於對立位置,實在自欺欺人。

《戶外燈光約章》會於今年完成檢討報告,香港旅遊業亦需要痛定思痛思考重生大計,我們可以對未來有更多合理期望嗎?希望這璀璨都市的「光輝」到此,還黑夜於民,讓香港市民可也可以「臥看牽牛織女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