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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木庫:愚公移塌樹 腐朽變靚木入屋

2020/10/15 — 15:30

香港木庫創辦人黃卓健(Ricci)希望塌樹可以「救得一棵得一棵」,木盡其用。(夏綽蔓攝)

香港木庫創辦人黃卓健(Ricci)希望塌樹可以「救得一棵得一棵」,木盡其用。(夏綽蔓攝)

「常說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覺得那個材是木材。」香港木庫創辦人黃卓健(Ricci)道。

去年初,Ricci 成立了香港木庫,年中租下過萬呎倉地,開立大型本地原木處理工場,聚合同路的設計師、藝術家、樹藝師和木藝師,為我城塌樹尋「歸宿」。回收塌樹,化樹為木,再製成簡約美麗的木具或藝術品,將一圈圈的本土歷史,送回社區和港人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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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塌樹被送往堆填區,是Ricci開立香港木庫的初衷。(夏綽蔓攝)

「樹木多年為人們遮風擋雨,倒下後卻往往被送到堆填區。」Ricci 道。香港樹木回收率從來低,2018 年颱風山竹後,3 萬多棵塌樹被移除,逾 2 萬噸木材被送往收集處,最終能轉廢為用的只有 1 千多噸,不足一成,亦已貼近該年園林廢物循環再造量的總額。「當時民間不少人都想救木,但本地根本沒有足夠的配套去處理,將一細嚿木頭拾回來,開板做張板凳是可以,但再大型的已經處理不了,就算棵樹本身有多少集體回憶,都是斬件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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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樹不止是颱風的後遺,樹會老化也會病死。據政府 2018 年統計數字,即使撇除颱風影響的月份,每日園林廢物棄置量仍達 171 噸。木庫經營了一年多,Ricci 指接收了約 300 噸塌木,屈指一算,都不足 2 日棄置量。滿城塌樹,出路茫茫。本地木材回收商大部分專門回收卡板、木箱,現時具規模、可處理原木的鎅木廠,一手可數,以專做本地樹木回收的大型工場而言,香港木庫是第一間。

作為先驅,投入大量資源全力在推土機前救木,可說是愚公移山,也是在力挽狂瀾。

樹字當頭 毅然創業

未租下現時在元朗的萬五呎倉地前,Ricci將收回來的塌木都儲在工廈的工作室。(夏綽蔓攝)

Ricci 本身是建築設計師兼藝術家,過往主要做室內設計和戶外藝術裝置,對木材的運用並不陌生。颱風山竹後,他開立了網上回收樹木的資訊群組,成立木庫,原木愈收愈多,他再擴展工作室。去年 6 月到訪工作室,堆滿了樹枝、大樹片,多次見他夜半發帖「直播」開木實況,興致勃勃。他讚嘆於香港木的美,想做到更多,但漸漸工具器材已應付不來,又見香港樹木回收配套的貧乏,於是動念開立專門處理香港塌樹的工場。

Ricci以本地塌木製作的個人藝術作品。(夏綽蔓攝)

塌樹重生,聽上去浪漫,做起來是舉步為艱,去年中他租下現時木庫佔地萬五呎的倉地,正式啟動木庫。白手興家是勇氣,他亦看到香港林木工業的發展潛力,然而要發展出一套商業模式,絕非易事風險亦大,但他還是決定頂硬上,是愛也是責任。「我等得,棵樹唔等得。」

啟業之初,木庫成功投得路政署塌樹回收項目,有了這筆前期收入,Ricci 放膽投資逾二百萬購入器材:抓樹機、樹木切割機、專業烘木機、刨床等器材,但終究這只是起點。要營運一個木工場,絕不只是烘木開木,「揸鏟車、挖泥機、開鋸床、車床、安裝、燒焊……樣樣都要做。」人手有限,十個蓋冚一百個煲,每每是哪裡水滾哪裡去。

物料管理有如下波子棋,Ricci說要從一堆材料中移出要用的東西,就先要將其他的都順序移開,但之後又得還原。(夏綽蔓攝)

僻野吊木 棵棵皆辛苦

香港原生及外來樹種合計超過600種,在香港木庫可找到其中80多種。(夏綽蔓攝)

到木庫的人,都會忍不住在入口前的「樹山」駐足。香港原生及外來樹種合計超過 600 種,在這裡可找到其中 80 多種,包括沙田的荔枝木,旺角的細葉榕,黃大仙的白蘭樹等等。

這一年,木庫漸為人所知,經常一個電話到,又準備展開下一次收樹工作,Ricci 時而感慨,「好多時話做就做,但到望著樹倒那一刻,其實會不捨,見到樹我會哭。我們需要樹,樹也需要我們,因為我們照顧得好棵樹,就未必會病需要斬。修樹修得好,打風都不會塌,是香港才是這樣,在錯的地方種錯的樹。」樹倒背後,除了天災和疏忽,也有人類發展使然。「城市、商業發展有時是阻擋不了,但在倒下後取之為用,就是我們人的責任」。

樹木修剪得宜,可減低在強風下折落的風險。(夏綽蔓攝)

自稱「樹木垃圾佬」的 Ricci,覺得每棵塌樹都是寶,「這是造物主的設計,好有吸引力。」他總想有收無類,收得一棵得一棵,即使每次收樹,一分耕耘,也未必有一分收穫。有時排除萬難收樹,結果都未必用得到。「收樹時是看不到木頭的內部是如何,未開前都不會知道自己收緊乜,有時會收到怕」。

今年5月,木庫團隊到大帽山回收了一棵大型檸檬桉樹。(香港木庫提供)

收樹是在地取材,但不代表順手就腳,「絕對不是執嚿木咁簡單。」他說一件約 30cm 直徑、1 米長的樹幹已可有 40 公斤,收樹時若需租用吊車,費用數千元起跳,若樹件在機器無法到達的位置,要靠人手搬運,也有試過收樹位置在交通彎位,要再加派人手管理現場。往往在還未知道收回來可以如何用前,已付上過萬元成本。原木收回來後還要經分類篩選、切割,再推入大型烘木機以 170–200°C 高溫真空處理乾燥 2–3 星期……「花那麼多心機,得到一件木,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我們總想有捷徑,但其實是沒有的」。

專業烘木機,有如20呎貨櫃般大。(夏綽蔓攝)

塌樹重生有知音

每件由塌樹化身的木器,都是團隊的心血結晶。(夏綽蔓攝)

走進木庫的展銷室,可見昔日的塌樹,已成了眼前的層板、茶盤、木枱、擺設、時鐘……眼前每件木作,都是木庫團隊以月計馬拉松式製作的心血結晶。現時可加工帶回家的樹材有 10 多種選擇,每種樹材都有粉絲,有人愛龍眼木的堅硬耐用,有人愛枇杷木的橙黃,有人愛檸檬桉的香氣……本地木材,原來質素不輸外來木。

有的木材質地較堅硬,有的則木紋較豐富,Ricci說客人常會有選擇困難症。(夏綽蔓攝)

木庫假日開放,不少人專程來尋找心頭好。其中一對夫婦為新居的茶几、飯桌籌謀,Ricci 爬高爬低從層架拉出木板讓客人挑選,選好木板,他如木的裁縫般,手起刀落地標畫呎吋。「順著樹紋去跟樹傾偈,佢會教我如何去設計。」二人細問保養事宜,Ricci 對答如流。對愛木的夫婦倆而言,木器用久了變色是味道,表面輕輕的坑縫也是裝飾,「我們覺得這裡的傢俱好有故事和味道,在屋企用好有感覺,有香港的情懷」。

本身是建築設計師的Ricci對於木材運用十分熟悉。(夏綽蔓攝)

今年3月,木庫團隊在沙田偏僻廢村,回收了一棵120歲的大型荔枝樹。基於位置問題,沒有工具可直接搬運大樹,攀樹師將其斬成一件件「樹砧板」原地棄置,結果團隊 6 位男士用了 4 日時間,才把整棵樹逐件搬下山,再運回木庫。木如其名,有荔枝的深紅色,歲月留痕,木紋密集細膩,Ricci 讚嘆:「好靚,靚到唔知點算好。」

樹砧板每件不足一呎厚,難以製成大型木俱,小材盡用,團隊最終將砧板切成 2.5cm 薄片,製成面積大約 20 乘 30cm,形狀各異的茶盤,公開讓客人預購,銷情不俗。荔枝木本身堅硬,開木打磨加工,樣樣費時費力,「開板 1 天只開到 2 片,只是打磨也用了 3 日。」,再經風乾切割上油,才算大功告成。茶盤每件售 388 元,「售價大部分已用在人工,還有其他成本,基本上是蝕住做。我們只希望買木器的人,會了解背後的過程,手中木器得來不易,會好好珍惜」。賞心悅木,買的賣的都是有心人,選得心頭好,客人紛紛回圖,小小茶盤成了小店的擺飾、心愛茶具的小床……專頁的留言互動中,滿載對香港靚木的共鳴。

昔日塌木,化做餐下盤,與盤中餐一般,件件皆辛苦。(夏綽蔓攝)

木盡其用 連結社區

在好木用得其所以外,Ricci 亦希望木庫能夠成為一個社會的推動力,建立一個「以樹會友」的社群,讓更多人透過認識樹木,一起去重新反思、建立人和樹的關係。「樹很多時候都是將人與大自然連在一起,亦將人和人連在一起。」去年 11 月遊訪鹽田梓藝術節,一下船便巧遇了 Ricci 的藝術作品「流波.行雲」,這張線條如波浪,形體如浮雲的大座椅,由用島上三棵山竹後倒塌的老樹重塑而成,不同色調、節奏的木紋緊密交織,遊人絡繹留佇打卡休憩。昔日人們在榕樹頭下說書講故,今日也可讓塌樹成為自己的講故佬,向訪者訴盡年輪。

《行波.流雲》︳鹽田梓藝術節(夏綽蔓攝)

《屯門孖住座》︳Ricci以屯門區山竹倒塌台灣相思,亞加力膠、本地回收樹木及玻璃磚製作的藝術座椅。(夏綽蔓攝)

木盡其用不是口號,樹幹成材成器,樹枝、樹葉、木槺,團隊也一樣為用。今年 3 月木庫與民間義工團體合作,教導義工將樹枝打磨成行山杖,成品送給社區長者作伸展體操工具,和南丫島行山人士借用。去年木庫舉辦自製香葉包工作坊,參加者用風乾了的檸檬桉香葉,製作驅蚊香包。木工製作時留下的木槺,亦會嘗試送給本地農戶使用。珍惜樹木留下的善意,連結社區,每步都很實在。

木庫舉行義工日,教授本地團體「義字閒遊」義工,將塌樹樹枝化為手杖,贈予長者和供行山人士借用。(香港木庫提供)

盡用檸檬桉樹葉,製作成天然香包。(香港木庫提供)

香港木抬頭

過五關斬六將,摸著樹頭過河,驟眼看木庫似是開始上軌道,Ricci 說其實要做的事還有很多,他指現時木庫並未發展至真正木工廠的規模。「香港的木材本身大量浪費,木源估計未來十年都是充裕的,我們將來會做到更加系統性的收集處理,亦有計劃做木質研究,建立香港木的資料庫。」他強調要為香港木材做到真正的回收,需逐步開拓更多的應用方式,「賣得去可以更大量地收,我們長遠希望做到批量出售,比如用於大型工程」。

香港木庫未來計劃建立香港木資料庫。(夏綽蔓攝)

他著眼的不止是一間木廠的可持續發展,而是香港林木工業的整體發展藍圖,他期望會有更多年輕人加入這行業。現時木庫亦有跟本地年輕木藝師合作,木庫提供設備空間,共同研究交流,在木庫的展銷室,亦可見本地木工工作室的作品,「大家都會見到做出來作品是靚的,而且是有意義的,是一件好開心的事。」問不會同行如敵國?他笑說:「每棵樹都不一樣,客人喜好都不一樣,設計又不一樣,不會搶客,我們用唔哂啲木,亦希望更多人知道香港樹的美。如果客人是要香港木的,便會來找我,外來木我們就算原木都不會做,先消化完本地木再算,要唔要荔枝木呀我大把」。

香港木庫與媽的木工作室合作,以本地塌樹設計層板式書架。(香港木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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