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衝突兩年】政政校友同學逐一入獄 學生不後悔讀政治:不想成為一個自私的人

曾經,政治及行政學系的課程在中大內十分搶手,旁聽的學生擠得坐在講廳的地上,大家坐在草地一起翻著《政治作為志業》影印本,一起「原典夜讀」,一起了解法蘭克福學派的文化理論。

回到今天,中大彌漫催淚煙的日子剛好已過了兩年,除了「中大」因而成了眾矢之的,「中大政政」四字也成了另一種政治標籤。三位政政學生阿民、小玉及毛毛走在聯合書院的草地,阿民向記者憶述,曾為申請實習感煩惱,怎料當時卻被一名同系朋友直接笑道,「無㗎啦,孭住中大政政個名,睇到都唔會請你啦」。

中大政政除由熱烈慶祝十多人選舉勝出成區議員,變成校友和學生一一被褫奪資格、流亡海外、被控《國安法》及暴動等罪入獄逾年。除了政治環境令報讀人數大幅減少之外,學系亦同時面對資源縮減,決定來年不續聘系內最後一位全職教學助理,意味教學人手大減,知名的教授亦預計將於未來數年內逐一退休。

「好得意,政政同香港公民社會好似一個命運共同體咁。」自初小已憧憬入政政的四年級學生阿民說,正因如此,她預計政政未來「一係摺埋,一係『被完善』」。

問及三位政政學生有沒有後悔入讀政政系,反修例運動後決定入政政的小玉卻說,曾被朋友「安慰」,反而在這個年代才更應該讀政治,因為一旦未來政政真的「被完善」,便靠他們向其他人訴說原本的面貌。「留底一個不被改寫歷史嘅見證啦」,旁邊的阿民如此補充道。

聯合書院,政治及行政學系的天台。

《國安法》後仍選擇讀政治的人

訪問當日,中大依舊鳥語花香,再找不到兩年前催淚煙、藍色水的痕跡,閘機與保安自前年起便成了校園的一道獨特風景。除了民主牆被圍封、學生會福利部不開放之外,一切如常。

二年級的小玉在 2020 年聯招首志願入讀中大政政。翻看大學聯招數據,2019 年反修例運動剛開始之時,也是政政系最受考生歡迎的一年。如果說 2019 年聯招是一個示威者衝入立法會不久、7.21 和 8.31仍未發生的時空,那 2020 年聯招便是《國安法》實施、民主派被大圍捕的另一個時空。

「當時仲揀政政嘅人,就真係戇『嘟』!」小玉自嘲道。

小玉初中參加話劇活動時,被同行的年長姐姐們帶了去金鐘示威區,睡了一晚,這事成了她的政治啟蒙。中大二橋衝突發生時,小玉還是中六,當時她受社運影響,一早已無心準備文憑試。

11 月 12 日,小玉再次踏入中大校園,驚訝地發現中大成了一個自我運作、井井有條的小社區,儘管之後在理大看見了更震撼的畫面,但小玉說,總會對中大有一種「標籤」,認為中大有獨特的社運風氣。

「仲有人文精神」,一旁的毛毛帶點戲笑地補充。

小玉的父母也是民主派,一直也沒有反對她選政政。對小玉來說,入政政也不一定要成為「社運人士」,單純只是希望學習多一點政治理論、了解多一點社會,於是在後《國安法》時代也堅持選中大政政為第一志願,「當時都估到(報讀人數)之後會繼續跌,但估唔到咁 drastic」,小玉說。

2019 年後,香港變了很多,校園亦同樣:學生會先後總辭及解散、中大畢業禮遊行 8 人被捕、6 個學生因二橋暴動案入獄 4 年以上、安裝閘機、強制要求接種疫苗...

中大政政教職員透露,也許因為政治環境影響,今年報讀政政的人數在七月改選後大跌,新生由約 40 人減至 20 多人;另一校內消息指,有今年入讀新生把政政放在首六志願之外(即 Band C)。根據 JUPAS 數據,中大政政今年首三志願報讀人數跌幅達 28.8%,今屆收分亦較 2019 年跌 5 分(見另稿),而小玉那一屆,中大政政的報讀人數也跌了 22%。

看見同屆並非人人如她一樣自願成為政政學生,小玉苦笑說,「原來得返我係戇『嘟』」。

政政學生集體回憶之一-在草地去一趟「1095 島」。

「除咗讀書都無嘢可以做」

四年級的阿民和毛毛比小玉政治啟蒙更早,阿民笑說,自己像「天生要讀政政」一樣,初中因留意國教爭議,加入了學民思潮當義工,後來在中學辯論隊認識了毛毛,兩人透過辯論了解社會政策,最終一起入讀中大政政。他們指,當初的心態同樣也是很單純地「想了解多啲個社會」。

兩人一年級時剛好見過「和平」時期的中大。當時,中大學生搶讀政政課程的風氣非常強,熱門課程包括「民主化」、「選舉研究」、「政治哲學」和「文化政治」等,報名一秒間等候名單已排至數十,旁聽學生坐地上、草地看原典的景象亦不時上演,學生在 tutorial 談天說地,亳無忌諱。

經歷了反修例的二年級、疫情瘋狂 Zoom 的三年級,毛毛回想,一年級是他感覺最自由、最有讀書感覺的一年。他憶述,當時聽李家翹的香港史時,有一種「腦洞大開」的感覺,「哇,原來香港史可以咁睇、香港社會可以咁睇」。

政政系全職教學助理、校友及前中大學生會成員 Billy 也形容,2013 年後、反修例前的中大,學習風氣很好,以往最享受在政政 Tutorial 與同學「鳩嗡」、「咩都傾一餐」,讀書讀得很開心。他入政政系時,雖然也有被親人問「係咪想學做長毛」,但政治標籤遠遠不如現在嚴重,「而家『中大』同『政政』加埋一齊,即刻覺得你搞事啦」。

《國安法》實施後,美國雜誌《大西洋》(The Atlantic)報道曾引述消息指,港大一群教授就《國安法》對大學自由的影響進行閉門討論,形容「開會房間內彌漫一片絕望和恐懼,有教授表現情緒化」,報道亦另引消息指,港大一名研究生舉報兩教授涉嫌觸犯《國安法》。

Billy 認為,同一情況暫未在中大政政出現,他指始終政政課程不是 Propaganda(政治宣傳),只是純粹的學術討論,故教授上課時都沒有自我審查,雖然曾有學生在小組討論半戲稱指怕犯《國安法》,但他通常也會先告訴學生可以安心發言。毛毛則說,感覺教授說話有點改變,「有一次上選舉研究,講完外國選舉制度,教授講笑話『香港就唔使講,已經好完善』」。

相比對《國安法》的擔憂,更多政政學生今年受學生會及法庭判案等新聞影響。

年初中大學生會「朔夜」被校方割蓆,上任不足一日便公開總辭,其內閣 12 成員中有 8 人均為政政學生。當中大學生會代表會上月宣佈解散時,Billy 也聽到政政學生對事件議論紛紛,「始終政政同學生會係有一種連結」。

毛毛說:「2019 年抗爭時未有感覺『政政人』呢個 identity 咁出,完咗之後,你見到被捕嘅人、選舉嘅人、仲做緊嘢嘅人,你先真係發覺『政政人』仲喺度」。上月,二橋案再有 5 名中大生暴動罪成入獄,其中一人為政政學生。Billy 說,當時明顯感覺到其相熟同學上課時情緒低落。

最終該學生被判囚 4 年 9 個月,當判滿出獄時,已接近 28 歲。

今年中大畢業禮,有畢業生在百萬大道舉起 9 位二橋案判監被告的名字,被告中 7 人為中大學生,最後一句為「我們畢業了,但他們不能」。

小玉與阿民指,政政部分人不如自己想像中「有心」,整個中大內不少同學似乎都已「Moved on」,回到社運前的吃喝玩樂狀態。不過,有時卻又會在一些非政治科目中,看到同學在功課中刻意提起香港政治環境,「好難話大家係咪變咗『港豬』,有啲人暗盤可能做緊好多嘢,但你唔會同人講」,毛毛說。

Billy 指,最近與教授發現,政政學生今年較往年更投入讀書,兩人討論為何會有此現象,「最後我哋得出一個結論,可能無咗社運、學生會呢啲渠道之後,學生就嘗試喺讀書搵答案」。他比喻說,就如不少人之前鼓勵大家在壞時勢增值自己,強身健體,「但未必人人都啱健身,咁咪讀書囉」,Billy 笑說,「因為除咗讀書都無嘢可以做」。

2021 年 3 月 1 日,中大學生會內閣「朔夜」宣布總辭。

縮減人手、教授退休

不過,專注讀書也並非必然的事。

近年,中大縮減社科學院資源,收生減少的政政系是「開刀」目標之一。Billy 指在他讀書時,政政有 4 個全職教學助理,主要負責主持 Tutorial、評改部分論文、管理學生出席率及協助準備教學材料等,至數年前開始,系內就只剩下 Billy 一名全職教學助理。他說,不少人也一直爭取保留政政的 Tutorial 傳統,但學系最終決定下年取消所有教學助理職位,由博士生代為擔任兼職助理。

「末代教學助理」Billy 指出,香港學術界的「玩法」是,沒有本地人會留港唸博士,所以大多研究生都會是內地生,如果任教學助理的博士生不黯廣東話,Tutorial 的語言便會改為普通話或英語,「唯有祈求教你嗰個 Tutor 識廣東話」。而且,博士生另有個人研究需兼顧,Tutorial 數目也或會有所縮減。Billy 相信,沒有全職教學助理一定會對教學質素造成很大影響。

除了縮減資源,小玉、阿民和毛毛也聽說,系內知名教授即將退休。Billy 表示,政政出名的教授多數已非常資深,當中大退休年齡是 60 歲時,可以預想不少教授及講師將在未來數年離開。未來校方會換來什麼師資,仍是未知之數。

今年政政新生人數大減,Billy 估計總不可能長期持續縮減資源,他提及文化研究系和宗教研究系數年前合併為「文化及宗教研究系」,猜想未來政政可能也走上同一道路,「唔會成個系無咗,但可能同環球研究嗰啲合併掛」。

今年出版的《中大政政 50 周年特刊》,由蔡子強任主編。

政政的出路

政政學系的基地在聯合書院,學系擺放了剛出版的《中大政政 50 周年特刊》。

這本特刊的有趣之處,在於排版:前一頁是梁美芬、郭家銓、曾鈺成,下一頁是正身陷囹圄的區諾軒和毛孟靜,以及前學生會會長區倬僖、《立場》前總編輯鍾沛權,最後還附錄了一份在政府任厚職的校友名單。這些平時很難想像會出現在同一刊物的人,出現在政政刊物卻又意外地沒有違和感,也許正正突顯了系內光譜之闊、出路之廣。

不過,近日開始煩惱搵工的毛毛與阿民,卻對政政出路感到有點絕望。自言家境不富裕的阿民,一說起找實習的過程時,也不禁苦叫,更被友人笑說,「孭住中大政政個名,睇到都唔會請你啦」。最終她接受了政府部門的實習邀請,自言都算一種「認命」。

毛毛說,其實從政的畢業生不多,大多師兄姐也是轉投 Marketing。他認真地想像,如果在正常的社會,自己會希望考政務官,站在一個有權力的身位,去為社會做一些改變。

說罷,毛毛立即大笑搖頭,「但而家個世道點可能做到吖!」記者再追問毛毛,如果一定要選一份工,那會是什麼?毛毛沉默了一會,苦笑回答,「我真係諗唔到」。

中大政政曾有一群校友在 2019 年區選參選報捷,不過近日 18 位中大政政畢業生區議員,已全部「清零」。其中一位在宣誓前辭職的校友、張秀賢曾向記者直言,他認為現時在香港讀政政根本沒有出路,呼籲有志研政的學生出國升學。記者談起《50周年特刊》的「星光熠熠」,顯示中大政政也出產過不少政界及社運明星。張秀賢回應,政政的確曾有一段光輝日子,「但已經今非昔比啦」。

《中大政政 50 周年特刊》之中,有不少身陷囹圄的校友,其中一頁列有區議員校友的名單,特別備注了「以 2019 年區選勝出計算」。

政政人的 Mentality

記者一問起會否後悔入政政,三人不禁暗笑,「我哋每次講搵工都傾一次」。阿民自言並不後悔,慶幸在政政學到不少事,即使是選舉制度般在香港似乎很離地的知識,但至少讓她知道香港哪裡有問題,未來有一天如果香港需要設計民主選舉制度時,她也有這種知識。

毛毛態度較阿民猶豫一點,他說,自己純粹是「no other option」,云云學科之中,刪除法後依舊只剩下政政系,儘管現時世道之下很可能乞食,但也沒辦法,反正社科學院本來就是「乞食科」。不過毛毛也同意,政政情況比較嚴峻,形容自己感覺如被時代巨輪輾壓的一代。他們想像,未來政政可能也會「被完善」,變成學習「大灣區行政」、協助政府培養管理人才。

小玉提及,曾被朋友「安慰」指,反而可能在這個年代才更應該讀政治,因為一旦未來政政真的「被完善」,便靠他們向其他人訴說原本的面貌。

「可能我都係叫末代政政系學生」小玉笑說。「其實我哋都係」,阿民加入補充,「留底一個不被改寫歷史嘅見證啦」。

當眾人經常苦思香港未來如何時,僅約 20 歲的三人已放棄太執著擔憂未來。小玉說,情況就似看著一個日落,自己仍然享受到政政提供的資源,但也自知未來一切只會走下坡,正如香港很多事物一樣慢慢消失,但不知道黎明還有多久才到,「呢個時間,就覺得活在當下都唔錯」。

翻看《中大政政 50 周年特刊》,一頁頁笑得燦爛的建制派,同一學系,出路其實也可繆以千里。記者問及,既然對香港沒太大希望,為何不移民?三人立即表現反感,因為如香港不好就離開出生地,感覺很自私。

記者笑指,三人似有「自殘傾向」,明知乞食也入政政、明明認為香港沒希望也不離開,原因都是簡單一句「唔想自己咁自私」。毛毛指,可能是政政系的氛圍吸了很多這種人,令眾人反而感覺「做自私嘅人好難」,既然點都要有人留下來 resist,他便寧願成為大眾眼中的不識時務者。

「呢個可能就係政政人嘅 Mentality。」小玉說。

文/莫曉晴

攝/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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