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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一生這膚淺對白?情場浪子李商隱看破紅塵

2020/10/18 — 17:03

李商隱

青陵臺青陵臺畔日光斜,萬古貞魂倚暮霞。

莫訝韓憑爲蛺蝶,等閒飛上別枝花。

淒美忠貞,古典愛情

為什麼你會喜歡中國古典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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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會先想到昔日學校中文老師背誦詩詞的情境,他們大多數會對你說,這是中華文化的精緻結晶,讀之久矣,怡情養性,不致面目可憎。教科書像錄鬼簿列盡了古人生平,其實不過是應試手冊,必須記下各種修辭技巧,這是為了與文學閱讀本質迥異的分數。又或者,是那父母長輩的好意,他們想培育你成為一個溫柔敦厚的人,因此希望借助各路神仙鬼魅幽幽靈魂,潛移默化變化你的氣質。

而你,卻知道以上種種都是應付別人的理由,都不是埋藏心底的真正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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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電視播放《西遊記》時,你總是反覆聽見了豬八戒眼泛淚光,深情且喃喃自語地吟誦:「多情自古空餘恨,此恨綿綿無絕期。」是在翻閱《神鵰俠侣》時,你驚訝於滿手血腥冷酷無情的赤練仙子,李莫愁竟然會如此動人地唱出她的故事:「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是在網路上流傳的小品文章,解說者的文筆也許並沒有你好,但引用古老的情歌,使你永遠記住了:「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原因無他,因為你喜歡,喜歡低低地誦讀這些遠隔千年的古典詩詞,喜歡那些被大江淘盡卻仍然使你動容的千古愛情故事罷了。彷彿,那是一個比起現在許多偷食、Cheating,更為美好的世界。

然而,這是事實嗎?

韓憑夫妻,萬古專情

青陵臺畔日光斜,萬古貞魂倚暮霞。

畔:邊緣。
貞:忠貞。

要解此詩,必須先了解「青陵臺」的愛情典故,可歌可泣的故事。

干寶《搜神記》: 「宋康王舍人韓憑,娶妻何氏,美,康王奪之。」

戰國時期,有權有勢的宋康王看中一位美女,卻發現這位美女是自己部屬韓憑的老婆何氏。宋康王橫刀奪愛,強搶何氏,迫得韓憑自殺身亡。

Well,和香港黑警調查一樣,當然是死因沒有任何可疑。

強權淫威,何氏無可抗拒,結果當著宋康王面前,在青陵臺縱身一躍,以死明志。古云:「左右攬之,著手化為蝶」,附近的人想捉住她,僅觸及其衣,撕裂布料四散如蝶,半空中風吹飛舞。

如果我們對中西傳統美學有認識,會發現,西方古典美學,多從現實局限創作悲劇為美。反之,中國文化則借想像超越現實的千瘡百孔,補足俗世的缺憾。

干寶《搜神記》: 王曰:「爾夫婦相愛不已,若能使冢合,則吾弗阻也。」宿昔之間,便有大梓木生於二冢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體相就,根交於下,枝錯於上。又有鴛鴦,雌雄各一,恆棲樹上,晨夕不去,交頸悲鳴,音聲感人。

《西廂記》云:「生則同衾,死則同穴。」無法共生,那就同死。現實卻是殘酷,宋康王竟下令不讓夫妻同葬一穴,永遠分離。

然而,中式完滿的敘事,卻使墓地長出兩棵大樹,彼此相抱,尚有鴛鴦棲息樹上,鳥聲動人。政治權力令愛情於現實中滅亡,但愛情卻在想像虛構中超越政治權力,得以完滿。

李商隱的詩句,正是化用了這個愛情典故,「萬古貞魂」,是何氏永恆愛情的象徵。即使「日光斜」,即使「倚暮霞」,也無法改變他們愛情的忠貞。

反用典故,幻愛悲情

莫訝韓憑爲蛺蝶,等閒飛上別枝花。

蛺蝶:蝴蝶之一種。

近體絕句多數是三四句最為精妙,單看這三四句文句淺白,卻令人摸不太清其意。

首先,基於近體詩的平仄有嚴格規範,為了符合格律,古人常用「倒裝」,莫訝韓憑,原意是「韓憑莫訝」才對。

單從語意來看,詩中的三、四句,是說不必驚訝韓憑夫妻化成蝴蝶之後,他/她飛至別的枝頭棲息。一支紅杏出牆來,出軌、偷食、帽事也。

就像恐怖電影的Jump scary,順著讀這首詩,難免會被李商隱故作奇語嚇死。喂,大佬這兩句詩,根本不合典故,像香港政府的原告變被告,指鹿為馬式敘事一樣,實在太荒謬了!

你有沒有發現,這種讓人有「荒謬」之感的敘事手法,正反矛盾、對立衝突的張力,實是各大文藝作品通用的技巧。

古典文學的用典模式,在青陵臺詩中的第一、二句是「正用」;三、四句,則會叫作「反用」,即指作者刻意把典故的原意,顛覆、反轉,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

「莫訝」,愛情何來保障,結婚不過是一紙婚書;「等閒」,熱戀過後,隨時都可能移情別戀。情場浪子李商隱,反用典故,無非是他看破了言情小說式的幻愛,刺穿了中國美學力求圓滿的想像。

我們常常感嘆人心不古,古風不復,否則,怎會連那些絕世好老公、老婆都弄出婚外情,成為城中茶餘飯後的話題?

然而,李商隱告訴我們,誰人又相信一世一生這膚淺對白,不論古今,殘缺滿目皆是,或許才是日常生活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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