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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禪師 — 暴力世界的非暴力出路

2020/11/30 — 16:51

一行禪師,圖片來源:《與正念同行》

一行禪師,圖片來源:《與正念同行》

1. 引言:

在公義不彰丶暴力充斥的社會,除了逃避或以暴易暴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出路呢?宗教信仰,有助我們更深刻的認識自己丶他人和世界嗎?宗教信仰,有沒有給我們實際可行的方法,幫助我們和世界脱離急速下墮的困境,走上復原和盼望之路呢?在靈性追求的旅程中,我們可以參考甚至採用其他宗教的修行方式嗎?不同宗教信仰可以一起為人類的和平合作嗎?我帶著這一連串的問題,閲讀一行禪師的生平與著作,並得到很多啟發。

2. 革新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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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禪師生於越南的亂世,對戰爭的殘酷及人民所受的痛苦有非常深刻的體驗。他也曾在戰區和槍林彈雨中為受苦的人提供食物丶醫藥和陪伴。他吸引了一群有志服務社會的年青人追隨他,成為他的弟子,高玉鳳便是其中之一,後來在法國剃度後成為真空法師,並著有《真愛的功課:追隨一行禪師五十年》(註1)書中詳述一行禪師的生平、思想及對越南的情懷,讀來令人感動。

佛教往往給人出世和不吃人間煙火的感覺,「出家人」和高山上的寺院正正反映出這種味道來。不過,一行禪師傳承的卻是「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對人間苦難不逃避,而是針對塵世的痛苦作出回應。他甚至叫年青而又有意削髮為尼的高玉鳳不要心急,拒絕她出家的要求。(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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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戰亂中的越南,一行禪師就曾向越南統一佛教協會理事會呈交三項建議:

(1.) 佛教會應該公開呼籲南北越雙方停止戰鬥。

(2.) 佛教會應該要協助成立佛學研讀與修習學院,培育本國人才,領導大家實踐佛陀教導的包容開放的精神。

(3.) 佛教會應該要設立訓練中心,培訓社會工作人員,推動以佛陀教導為基礎的非暴力社會變革。(註3)

表達出他深信佛教對社會的影響力及可以作出的貢獻。除了第二項建議之外,其他的建議都沒有得到佛教會的支持。(註4)但是,一行禪師卻沒有因此而氣餒,反而成立了青年社會服務學院,培訓青年人為戰亂中的貧苦大眾服務。(註5)

一行禪師在一九六零年代又創立「接現修行」,與弟子建立共修團體,以他所寫的十四項正念修習為指引,實踐入世佛教之道。(註6)

十四項修習包括開放的態度,放下執著,思想自由,覺察苦痛,簡樸生活,處理憤怒,現法樂住,建立溝通,真誠愛語,保護僧團,正當職業,尊重生命,慷慨分享及正確行為。

譬如第一項正念修習「開放的態度」就有詳細描述如下:「覺知道由盲信和缺乏包容所造成的痛苦,我願修習,藉以不受任何主張丶任何理論丶任何見解所限制,即使是佛教的主張。我們視佛陀教導的義理為修習的指引,是讓我們生起智慧和慈悲的方法,而不是要侍奉或保衞,尤其是以暴力行為保衞的教義。」(註7)這種對佛教的理解不單對一些傳統的佛教門派有革新性,而且也深深地扎根於禪宗的傳統,又能打開宗教對話的大門。

又如第四項正念修習「覺察苦痛」:「覺知道接觸和觀照痛苦的本質,能夠幫助我生起慈悲心,看到離苦之道,我承諾不逃避痛苦,對痛苦不會視若無睹,不會失去對生活中苦痛的察覺。我願接觸正在受苦的人,了解他們的情況,幫助他們。我們時常通過聯繫、通訊丶影像和音聲,喚醒自己和周圍的人,覺察世界各處的苦痛。我時常記得修習的目的,是轉化痛苦為安樂。」(註8)這個修習緊緊的與他人和世界的痛苦連結,而非逃離。這種精神,與喬達摩.釋達多悟道時的精神如出一轍。中國的太虛法師所宣揚的「人間佛教」,在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越南亦有傳承。(註9)

3. 面對暴力世界的修行

在越戰中,越南到處都是暴力丶傷害丶死亡,同一民族的人彼此猜疑,互相廝殺,美軍也參與了戰事,對抗共産政權的北越。一行禪師除了親眼見到戰爭中的暴力與死亡以外,他的弟子一枝梅也自焚以喚醒人們結束戰爭,追求和平,以最極端的方式表達反戰與對和平的渴望。(註10)

一行禪師著作《怎麼坐》

一行禪師著作《怎麼坐》

一行禪師教導人的修行,是以既簡單而又實用的方法,面對暴力,創造和平。行住坐卧都可以是修行,是禪,在呼吸丶進食丶坐立丶行走等人人都會做的事情中,以正念活在當下。因此,呼吸可以變成「呼吸禪」,走路可以變成「行禪」,坐下來可以變成「坐禪」,吃橘子可以變成「橘子禪」,洗碗碟同樣可以變成修行的時刻。(註11)正如一行禪師所説:

「要培養正念,就是繼續做平常的活動,不管是走路、坐著丶工作丶吃東西或其他,全部帶著正念察覺來進行。吃東西時,知道自己在吃東西。開門時,知道自己在開門。心與行動同在。

把一片水果送入口中時,只要一點點正念就能覺知:『我正在把一片蘋果放入嘴裡。』心不需要跑到其他地方。如果一邊咀嚼、一邊想著工作,就不是以正念進食;把注意力放在蘋果上,才叫作提起正念。」這是最淺白的方式談修行,就是活在當下。(註12)

在一行禪師眼中,經歷過暴力的人,不論是施予暴力或被暴力對待的人,其實都是受害者。暴力傷害了人性,越戰後的美軍返回美國後無法適應,不少人有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甚至自殺,就是最好的證明。(註13)通過修行,人可以找回自己的身體和心靈,結合為一。在練習時,呼吸漸漸由淺入深,吃東西時不再被過去和未來纒擾,專注當下。這是身體和心靈最好的休息,有助被暴力摧殘、心靈困擾丶精神渙散的人得以改善自己的情緒丶睡眠和生活質素,達到平和。

4. 一行禪師與政治

一行禪師所宣揚和身體力行的入世佛教,與一般人所理解「與世無爭」的佛教相去甚遠。要入世,就無法避免不捲入政治漩渦之中。

1963年,當一行禪師在美國紐約市的哥倫比亞大學任教時,他的弟子高玉鳳便參與了全國佛教聯會的請願,在越南吳廷琰政府反佛教的政策下,爭取宗教自由,反對政府以武力對付佛教僧人和信徒。一行禪師也把從越南收到違反人權的報告翻譯成英語呈交聯合國,結果,聯合國同意派出代表團到越南,調查違反人權的指控。(註14)

1963年12月,一行禪師結束了在美國兩年學習和教學的生活,重返越南。不久,一行禪師便向越南的統一佛教會作出建議,希望佛教會公開呼籲南北越雙方停止戰事。(註15)可惜佛教會的前輩認為一行禪師的提議太多魯莽和不切實際,沒有支持他這個建議。

後來,一行禪師與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於1964年初創立了青年社會服務學院,組織青年人服務戰火中的黎民百姓,在鄉村地方進行教育丶扶貧和醫療工作。他又開設了貝葉「地下」出版社,出版了他所寫的《火海中的蓮花》丶《毋忘苦難人》丶《和平對話的鑰匙》丶《祈願白鴿到來》等著作。他們的作為,並沒有得到佛教會整體的支持,一些保守的僧人甚至猜測這些青年人是被共産黨收買了。南越政府不單懷疑丶拘捕和審訊高玉鳳等人,也把一行禪師的著作列為禁書,因為他反映了戰爭的真相和政府應負的責任。(註16)

1965年夏天,一行禪師有份創立的佛教萬行大學接受美國三位「和解委員會」的貴賓來訪。他們一起為越南推動和平運動。一行禪師和他的佛教兄弟,於三天內在越南收集了將近四千人的簽名,要求美國撤軍。(註17)

1966年5月,在越戰持續升溫下,一行禪師受美國大學的邀請,赴美主持一場關於越南的研討會。他在華盛頓特區的一場記者會上,公開呼籲美國撤軍。這個非暴力及反戰的立場,雖然並非認同南越或北越任何一個政治陣營,卻被視為支持北越的共產政權,並被南越政府視為叛國者,再不能在生命不受威脅的情況下返回越南,唯有選擇留落異鄉。(註18)自此,一行禪師便與西方友人一起推動反越戰的運動,某程度上也改寫了美國和越南的歷史。

1966年6月,一行禪師與爭取黑人民權的領袖馬丁路德.金牧師會面。這次會面影響了金牧師對越戰的看法,並在1967年4月4日於河畔教會公開表明了他反越戰的立場。幾天之後,便有十多二十萬的美國人聚集在紐約參與反戰示威遊行。(註19)金牧師又在1967年去信諾貝爾和平獎的委員會,提名一行禪師為獎項候選人,肯定他對和平所作的貢獻。

由1966年離開越南至2005年重返故鄉,一行禪師差不多在西方國家生活了四十年,並在法國創立了梅村禪修中心,推動禪修。他又盡力的在外地服務越南人民,除了向國際社會反映越南的實況外,又照顧在西方國家的越南難民,為在越南的兒童提供助學金,服務戰爭中的貧苦大眾等。(註20)當一行禪師知道大批越南船民為了逃避戰火,冒著生命的危險坐船偷渡到其他國家時,他便計劃租船出海拯救他們。因此,也要應付船民抵達國家的政府和當地法規,更要冒公海遇上海盜的危險。(註21)

2005年1月11日,一行禪師和真空法師(高玉鳳)等終於有機會重新踏足濶別差不多四十年的家鄉。當然,行程的種種安排得在出發前與執政的共産黨先談妥,這又要相當的智慧和堅持。一行禪師堅持越南政府要同意他有十本著作在越南合法出版,一百位僧人及二百位在家修習者與他同行,並且有機會在越南北部丶中部及南部各逗留一個月弘揚佛法,才答應回國。結果一一如願。(註22)

綜觀一行禪師的一生,為了追求和平,在越南和西方國家,都得面對政治這個課題。他有不少出家的同伴或子弟,在越南死於戰火之中。他能夠堅持到底,不放棄非暴力的原則,呼喚和平,從不絕望,保持活力和盼望,實在與他的信仰和修行有莫大的關係。

5. 宗教對話和合作

1961至1963年期間,一行禪師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進修宗教比較學,又曾在哥倫比亞大學任教。他探討過基督宗教丶猶太教及伊斯蘭教之後,發現他們在基本要素方面很近似,他更表明:學習了解其他宗教有助他明白自己的宗教走向和從中延伸的實踐。他更主張:「每一刻,釋迦牟尼和耶穌基督都應在我們的內在相會。」(註23)

一行禪師在美國有機會結識馬丁路德.金牧師,由基督徒發起的和解委員會的艾弗瑞德.海斯勒(Alfred Hassler)丶慕斯特(A.J. Muste)丶特拉比斯修會修士托馬斯.梅頓(Thomas Merton)丶耶穌會修士但尼爾.貝理根(Daniel Berrigan S.J.)丶多麗姬.黛伊(Dorothy Day)等,一起為反戰及越南的和平努力。(註24)

一行禪師也在他的著作中,指出佛教和基督宗教之間有深層的共通點。無論是何種信仰傳統,一行禪師都強調透過充分經驗而靈修的必要性。(註25)他從不要求基督徒改信佛教,反而鼓勵每一個人重新接連自己的根,不論是家族的、宗教的或精神的根源,並在其中傾注慈悲與覺知的能量。人們可稱之為恩典丶聖火丶光芒或能量。(註26)

一行禪師在法國創立梅村禪修中心,成為不少人認識和接觸禪修的地方。他又在世界各地致力推廣禪修,舉辦講座和禪修營等。不同宗教人士也有跟從一行禪師修習的,包括香港天主教的關俊棠神父和教育學院前任副校長陸鴻基教授等。他們更把真空法師所著的《真愛的功課:追隨一行禪師五十年》翻譯成中文,使讀者可以了解一行禪師的為人和教誨。

南越的佛教徒雖然在天主教的吳廷琰政權時遭受過迫害,但是,一行禪師並沒有因此而憎恨基督徒,反而在禪修的體驗中與托馬斯.梅頓得到共鳴,在反戰丶追求和平的非暴力行動中與馬丁路德.金成為夥伴。

正如普世教會協會數十年來推動跨宗教對話所累積的經驗和心得,對話可以拆毀偏見及敵視的圍牆,建築起互相了解的橋樑,並使不同宗教的人士為人類和平而一起服務。(註27)

深受暴力傷害的社會和世界,需要更多像一行禪師和馬丁路德.金牧師這樣的人,以慈悲和入世的精神,堅持不懈,改造這個墮落了的世界,為世界帶來希望與和平。

6. 結語

所有宗教都針對人類實存的問題,提出終極的回應,並提供修行的途徑以到達這個終極的目標。

當然,各宗教除了創立時所出現的首要人物及事件以外,往往在不同時代丶地域丶文化及歷史處境下,其所提出的答案和達至終極目標的途徑,又會由不同的承繼者所不斷詮釋。

一行禪師生於亂世中的越南,不單只革新了當地的佛教,也在流落西方國家後通過對西方文化的了解,把佛教及禪修,化為簡單而又實際可行的方法,使人人可以得益。他不愧為二十世紀佛教的大師之一。
 

註1:真空法師(高玉鳳)著,陸鴻基丶張仕娟丶趙茱莉丶呂君鳴丶蔡寶瓊譯:《真愛的功課:追隨一行禪師五十年》香港:Plum Village Foundation Hong Kong, 2010年11月。

註2:同上書,頁101

註3:同上書,頁69至70。

註4:同上書,頁70。

註5:同上書,頁93至95。

註6:同上書,頁101至107,頁343至350。

註7:同上書,頁346。

註8:同上書,頁347。

註9:見瑟琳.莎德拉丶柏納.波杜安著,林心如譯:《一行禪師傳記:正念的足跡》,台北:時報文化,2018年12月21日初版,頁65及303。

註10:同註1,頁122至134。

註11:參一行禪師著,吳茵茵丶張怡沁譯:[跟一行禪師過日常],共七册:《怎麼坐》、《怎麼吃》丶《怎麼愛》丶《怎麼走》丶《怎麼鬆》丶《怎麼吵》丶《怎麼看》,台北:大塊文化,2019年12月。另參《一行禪師傳記》頁178至179。

一行禪師一生著作甚豐,有不少已經翻譯成中文,例如,一行禪師著,釋慧軍譯:《正念蓮花:梅村禪修手册》香港:皇冠出版社,2014年12月初版一刷;一行禪師著,何定照譯:《正念的奇蹟:每日禪修手册》台北:橡樹林文化,2012年4月三版一刷,均提供具體可行的修行方法。

註12:一行禪師著,吳茵茵譯:《怎麼吃》,台北:大塊文化,2019年12月初版11刷,頁8至9。

註13:同註1,頁117至118,另參《一行禪師傳記》頁209至221。

註14:同註1,頁51至61。

註15:同註1,頁69至72。另參《一行禪師傳記》頁90至92。

註16:同註1,頁92至99。

註17:同註1,頁113至114及《一行禪師傳記》,頁121至128。

註18:同註1,頁113至114及《一行禪師傳記》,頁129至136。

註19:同註9,頁139至143。

註20:同註1,頁202至216。

註21:同註1,頁219至233及《一行禪師傳記》,頁195至198。

註22:同註1,頁313至338。

註23:同註9,頁87至89,語出一行禪師著《基督和佛陀是兄弟》。

註24:同註1,頁187及《一生禪師傳記》頁139至143丶122丶135。

註25:同註9,頁283至285。

註26:同上。

註27: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 Called to Dialogue :Interreligious and Intra-Christians Dialogue in Ecumenical Conversation, Geneva:WCC Publications, 2016.

〈一行禪師 — 暴力世界的非暴力出路〉一文曾於《時代論壇》網站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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