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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執著,卻容易被誤會成「執著」的三種情況

2019/11/30 — 18:28

資料圖片,來源:Aliyah Jamous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Aliyah Jamous @ Unsplash

我們常說「執著」,華人社會,愛簡化來講佛的放下、道的逍遙,有時亦強調開通,見人執持己見,就易覺對方「執著」。[1] 這是與「放下」、「睇開」、「開通」同一系列的口頭禪。生活中,有時候,我就強烈覺得別人執著:多是關於一些違拗傳統,脫離俗見的想法,我詳細講解了贊同的理由,可別人一聽到這另類看法語調就即刻不以為然,總之就是不同意,開放地問問題所在,或說無人這樣想,或說這是狡辯,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給我強烈感覺就是他對自己原有的看法執著。

如何才算執著?執著,一般是指堅持沒有道理(或沒有充分道理,下同)的判斷,緣於思考上的僵化,可表現於說法或行為。[2]「沒有道理」這條件是重要的,例如隆冬之時,天寒地凍,我們不會對人說:「嘩乜你日日都堅持著厚衫出街,真係執著。」因為寒冬着厚衫確有禦寒的理由。相反,雖值冬季,但天氣反常轉熱了,還是照著厚衫出街,當事人卻講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可能是執著了。可見執著與否,視乎有無理由,是否對身處情況的恰當反應;此外,亦必須出於個人判斷:某甲四肢失調,經常抽筋,我們見他抽筋倒地,不會跟他說:「抽筋對你明明無好處,你都仲要抽筋,好執著呀!」(可想像當事人會如何難堪)正因為抽筋不是出於判斷,而談不上「執著」。[3]

明乎此,可知「執著」與否,遠比我們有時直覺所想的複雜。本文將要指出的是,由於我們傾向將別人內心看得比實際的簡單(原因是他人心思不為我們自己所見;而既不能見,則容易忽略當中詳情),以致人與人之間常有三種誤判,把不是執著的情況認定為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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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有主見易被當成執著

世事不一定像「天寒穿厚衣」般簡單。是否轉工,是否與某人生活,某個不合主流的做法是否不該,某人某事是否值得支持/體諒/允許/鼓吹……我們都會作種種考慮。不論立場如何,都大概有自己顧及的理由;而另一方面,我們卻常忽略他人心中的理由。對方的主張我知道,但他心中考慮的細節我卻無由知曉,就容易把他看成執著了 — 就以現時社會上人與人之間一片政治爭拗為例吧。「啲黑衣人暴力成咁,仲要堅持不割蓆。太執著了。」「林鄭一早咪話 the bill is dead,唔再推行囉,依家正式撤回添喇。點解仲要搞咁多嘢呢?沒完沒了,太執著喇。」[4] 對方立場背後的種種理由,無所見,不了解,就當成沒有,就覺對方堅持立場是出於執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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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考慮的,根本不成理由嘛,因為……」也許對方連這「因為……」心中也自有一套言之成理的拆解?這情況下說他執著仍可以是誤判。

要之,我們容易簡化他人思想,看不見他人心中的判斷理由,結果就是將對方的主見視為執著。

另外,也有些情況,從對方流露的反應看來,與執著無異。比如文首提到筆者遇過的情況,提出非主流看法,無論如何將當中理由條分縷析,對方總之就是不同意,卻講不出不同意的所以然來,看來就是執著於先入為主之見;然而就算是這情況 — 對方表露強烈「不認同」的神色卻又一時啞口 — 畢竟仍有可能是,對方的理由複雜多重,以致一時難以組織表達而已。

二、成因不明的情緒/思緒易被當成執著

執著與否,是思考的事、行動的事,不是記憶的事、情緒的事、思緒的事。

(A) 情緒

有些人看見老鼠(於我是昆蟲和蜘蛛)會條件反射地驚慄惶恐,縱使在明明不會危及自身的時候。這當下難以抗逆的情緒反應我們不會覺得是「執著」,因知道是條件反射,不必出於判斷。朋友的B女撞穿頭入醫院,整晚憂戚不安,我們也不會覺得她憂戚不安是「執著」,因為明白縱使當事人告訴自己「驚都冇用」,但條件反射下仍會有憂戚不安的反應。

畢竟,執著與否,在於生活中的判斷與選擇,不在心底有甚麼冒出。我們不會將上述的反應視為「執著」,因為這些情緒反應我們曾經歷,能體會,或至少聽聞過類似情況是會引起強烈情緒之事,故而不歸因於當事人「諗錯嘢」而致;然而世事複雜,能造成情緒壓力的事層出不窮:生離,死別,創痛,變遷,都可於心底有不經意的牽動;當中觸動情緒的原因未必足以為外人道,旁人看見當事人有若干情緒反應,卻又不知其情緒的原委,覺得莫名奇妙,就容易將反應歸因於諗錯嘢而致;而實情大可恰恰相反,當事人思考上已經一直靈活開解自己,情緒反應才只止於此,雖然仍未減至能夠無破綻地隱藏掩抑的程度。

筆者有一個朋友,從美國來港定居,她告訴我,每次離家與返家,經過鄰居門外,看見擺放著的幾排空鞋,總感到莫名的不寒而慄,煩悶難當 — 事實上她曾反覆告訴自己,這只是尋常之物,鞋舖亦常見空鞋,路過不會受到影響,鞋上的污漬也不會散放開去 — 但這些自我開解,仍緩解不了她望見鄰居擺出來的空鞋時心底油然而生的忐忑不安。她曾問管理員可否叫鄰居將鞋放入屋內,希望減輕自己的惶恐 — 我想,管理員聽到她訴說擺出門外的鞋如何令她看見就覺難受,大概會覺得她執著些甚麼吧。然而這份驚慄雖不尋常,又何異於平常人對昆蟲、蛇、老鼠或身處高空的非理性恐懼呢? — 她對空鞋懼怕,可能緣於天生對某些事物敏感,可能緣於她想不起的或想得起但不知道有所牽連的經歷,旁人不明所以,就容易覺得她「執著」了。

人世間能引起情緒反應的事物不一而足,固然可由於心底根深蒂固的想法,亦可緣於先天傾向(怕昆蟲、畏高)或後天創痛(曾被狗咬),有些較常見有些較不常見,有些原委為人所知而有些原委不為人(即使是當事人)所知,當中越是常見而原委越易被旁人了解則旁人越易體諒其無可奈可;越是不常見旁人越是不了解原委則越易歸因於當事人諗錯嘢而視為執著。要之,人對他人的感受無所感,不明何以故,覺得莫名奇妙,就易把對方視為「執著」了。

(B) 思緒

人常有一種認知偏差,傾向高估事物受自己控制的程度 [5] — 眼前人眼前事固然容易覺得是受到了自己影響;內心想到甚麼,更覺操之在我。然而只要對腦海細心觀察,便可察覺:浮起的心念,有多自主,實在非常可疑。可作以下實驗:(一)閉上眼睛,嘗試不去想 — 是不去想 — 一隻人面企鵝,對,是不去想一隻人面企鵝,能做到嗎?腦海的人面企鵝,單單讀了以上一句,就自然出現,做不到不去想了;(二)腦袋放空,注意呼吸 — 全神注意呼吸,直至思緒出現 — 照著一直做的話,腦海一直平靜嗎?想到甚麼事情沒有?想起甚麼的話,是所想起的自行在腦海浮現,還是自己故意去想?如果讀者跟常人一樣,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嘗試專注呼吸時冒上心頭的事,要冒上,就冒上,不是隨心所欲,故意揀選主題的結果。多所觀察,便可體會到思緒 [6] 常是不由自主浮現:無意之間,就想到明日要開的工作會議尚有一事未備;無意之間,又想起男友說過一句橫加委屈的話。這些散雜浮現的思緒難以控制自如,它來,就來;它沒來,就沒來。就算一心要思考若干課題,故意思考之前,起初冒上「且想想這個」的思緒,還不是要來就來? — 這是經驗上說的。生理上,腦部各區域(內側前額葉皮層、後扣帶皮層、楔前葉、頂下葉等)互動形成的大腦迴路,就在下意識的狀態頻繁活動,自動產生浮上意識的思緒;另一方面,數以千億計的腦神經元互相連結,此記憶的神經元可激發彼記憶的神經元,這都是下意識、非自主的活動,卻令我們意識上想起此物就聯想起彼物 — 想起元朗警察便想起黑社會,想起林鄭便想起粗口,想起「新屋嶺」便想起陰暗囚室,連結著不寒而慄的感覺,是因為相關的腦神經元從經歷(尤其引起情緒壓力的經歷)中產生了連結。此思緒勾起彼思緒,都不是我們能夠在表面意識控制自如 — 雖然人在「我在控制」的錯覺之下,腦海浮起某事,傾向解釋成自主想起的結果;並且從此再進一步,當知道他人在想某事,亦傾向視作他人自主想起的結果。

平常腦海浮現的思緒已非控制自如,當人處於高壓之下 — 生離死別,丟職財困,被誣陷,受枉屈,男友出軌,孩子傷病,都可令情緒受壓,腦神經元激活,此時腦海更如受思緒騎劫,行事也難集中,思緒總是纏綿侵擾,注意力無意間又捲入思緒之中,直至某一刻凝神抽離,又或遇事分心。

當一個人就是這樣思緒紛亂,老是憶起過往某些不快事情,我們可以就此判斷他執著前事嗎?不可以的。這就如前文的譬喻,批評抽筋的人仲乜硬係抽筋,太執著了。道理上,這是推論過度;效果上,是痛處抽刃。

另一方面,當事人在思緒紛亂下的思考與判斷,才是他是否執著的準則所在。固然,劇烈的思緒對判斷起很大的引導(可以是誤導)作用,因為(一)當人懶得思考,就可能直接以思緒作判斷,覺得符合「直覺」;(二)不少思緒都附帶情緒,想起受屈便覺憤怒,想起情人便覺興奮 — 思緒所附帶的情緒強烈,等於給加上了「這事很重要」的標籤(思緒附上了劇烈情緒,等於思緒在叫嚷「嘩這事好緊要,要即刻注意要即刻注意要即刻注意」),對注意力的「騎劫」能力便越強,容易捲入其中;而所附情緒對好懷愛憎,對何事應為何事不應為,甚有說服力(或欺騙性),畢竟干擾當事人的判斷(做 x,不做 y),就是情緒給演化出來的任務。[7] 然而,雖然思緒(因其所附情緒)常影響思考與判斷,本身卻不是思考與判斷,不是執著與否的評斷對象。

情緒受壓,腦神經元激活,思緒紛亂之時,當事人可能已嘗試過靈活地思考得出種種理由,去拆解思緒困擾,但思考所得,對心底冒出的思緒內容,可以影響有限,尤其當思緒所附帶的情緒強烈。提醒自己有半杯水,可縈繞腦際的總是半個空杯。(這流行比喻雖然提醒人可注視事情較好的方面,卻沒有觸及實際難處:問題在「這半個杯」「那半個杯」不似連帶情緒,因而對腦海根本沒騎劫力。用來比喻人面對自身的思緒困擾恐不貼切,用來比喻人眼中的他人思緒困擾卻倒很貼切。)時值雨季,當然知道賣傘的兒子收入可觀,可纏繞腦際的卻總是賣防曬用品的女兒坐守空舖的憂慮。

十多年前,筆者朋友失戀,抑鬱住院,電話中反覆呻吟:「點解唔再中意我?點解?點解佢唔再中意我?」當年自己對人的內心處境省察不足,將這樣的問題當做純粹思考問題,加上學了一點點佛學的皮毛,回應她的就是「世事無常,沒甚麼保證愛情就會一生一世的吧。」現在回看,這樣的講法是頭痛醫腳,自然沒有慰解作用:難道她就不知道世事無常,不一定會愛足一世嗎?當刻她要解決的大概不是思考/認知問題,而是思緒問題啊!情況較有可能是:當事人思考上總知道世事無常,毋須假設她是無知的、傻的一樣;而只是「男友變心」所連結的情緒(失望/沮喪/憤怒/委屈)劇烈,以致「男友變心」的思緒有力佔據腦海,令當事人專注其中吧。當下我要做的是安撫當事人的情緒,紓緩情緒,相關的思緒就少了佔據腦海的能量。相反,若誤判為思考問題,先假定當事人是無知一樣反駁,甚至誤判成「執著」— 之所以道理上是誤判,是因為執著是思考的事,不是思緒的事 — 這只為當事人的思緒添加委屈感,所附情緒更多,騎劫能力更盛,以致在腦海更摧枯拉朽纏擾不去。不得其法的「開解」,效果上可以是靠害。

又如多年前一位曾教筆者古文的老先生,偶爾說起少時四方逃難的倉皇歲月,說自己想到就覺痛苦,當年我聽他這樣說,心中只覺不解:那你現在不是安安樂樂了嗎?安穩了,為何還要想著前事呢?—「還要」,這正是出於將他人思緒當作他人故意想起的傾向;實情較可能是:不是「還要」,而是當年受過情緒壓力後,相關的思緒所連結著的情緒甚重,在一眾準思緒「誰連結的情緒大,誰就在表意識跑出」的角力賽中跑出。往事的思緒就是這樣不經意冒上腦海,連帶著強烈情緒啊。(這時候,要精神虐待這位老人,是容易的:當痛苦的思緒又來襲,責難他諗太多。把他扭拗成自討苦吃。暗示他執著 — 分分鐘令當事人跌入重抑鬱之中。)

即使同一樣的事,臨於不同人的身上,引起困擾之處,大可各有不同。老闆辱我的事,是我多年奮鬥所在,無奈確是一事無成,能不戚戚?親人離去,覺得對他要改變態度與做法,卻永難做到,能不依依?當事人大抵也嘗試給自己多少個隨遇而安的理由,但不表示即刻就能令思緒從腦海一放永下 [8]。然而旁人眼中,就是表面上簡單的:當事人給老闆罵後耿耿於懷;朋友在親人離世後鬱鬱不歡。而到底老闆說話的委屈處何在?到底親人離世於當事人牽動處何在?旁人未必知悉,就算探問當事人,當事人也未必問到就能將心底牽動處訴說如流,講得清楚。旁人眼見當事人受困擾,卻又對他的困擾原因不明,或將當事人的困擾輕易歸因於事情表面的一角,就往往出現以下兩種誤判情況:

(a) 將對方心底思緒的原因看得浮淺可塑,無從體會當事人思緒侵擾的不由自主,無可奈何,未能看見當事人已在跟思緒角力,故有這樣的疑問:當事人怎麼硬是要去諗這些「唔諗好過諗」的事呢?太執著了。[9]

(b)人常有一種「我思考比別人行,別人思考總是錯漏百出」的自信,於是容易將對方原委不明的困擾自動歸因於當事人思考出問題,覺得是當事人思考上執著些甚麼吧。有的是,有的不是。將人原委不明的思緒困擾直接歸因思考,結果看見他人既然受著莫名的困擾,就是因為思考上執著些甚麼吧。

三、理由不明的舉動易被當成執著

我們行事,固然可以只因一時興到,蠻勁發作,也常是為著應對身處情況,希望得出較好結果。然而所要應對的情況,旁人未必看見。旁人看見的是當事人的行動,卻對該行動所要應對的情況無所見,不明所以,就容易視為執著。這當然與上述情況(一)「有主見易被看成執著」相關,只是上述情況(一)是關於主見,而這裡寫的是關於行事,共通處是理由不為他人所見。如文首的例子,雖值冬季,但天氣轉熱了,還是照著厚衫,卻原來當事人是考慮到自己寒底,眾人皆暖他獨寒,旁人不知,就容易誤會他「冬天變暖仍穿厚衣」是出於一種不願因應外在環境調節的執著了。就是這樣簡單的事亦可以有行事理由不為旁人所見,何況種種更複雜的事?

而當中一種常見而可深刻影響當事人的誤解,值得在這裡討論,是緣於當事人因應自己內在情緒而有的行動 — 之所以特別論及情緒,是因為情緒雖親歷於內,卻隱形於外,不為他人所見,因而應對的行為,易引起他人種種不解(可偏偏應對情緒之時最需要感受到體察諒解)。人當然希望能對心底情緒收放自如,然而當悲傷、憤怒、沮喪等情緒來襲,縱使渴求平復,卻往往不是稍稍抽離轉念就可以一蹴而就煙消雲散,而是需要緩慢漸進的觀察、接納、調適;當情緒就是堅實不下,各種反常的舉措與安排,有時是當事人合理的折衷辦法。畏高的不攀峭壁,面皮薄的不去做推銷員,某些人或環境總是觸動傷心回憶而有意避開,受到冒犯、為免日後留下委屈感覺而表明心跡或還擊,自知對某些事物素有心癮而迴避……人未能對其情緒或記憶操控自如的情況下,若干避免攪擾情緒和思緒的行動可以是適切、合理的回應。然而所回應的情緒與思緒是內在之物,旁人不解,無感,不明白當事人生活上那些反常的行動要應對的是甚麼(因為所應對的隱形於外),未明其行事理由,就易覺得當事人那些目的不明的行為是執著了。

就以上述那位每當瞥見鄰居放出來的幾排空鞋總覺煩厭難當的朋友為例吧,她曾託我代她請求鄰居將鞋放入屋內,又曾探問管理員可否代她轉達請求。這是執著嗎?乍聽易覺得是,但如慮及以下細節:她告訴我,已在路過時反覆努力告訴自己那幾排空鞋沒有不妥。她甚至曾逼自己站在幾排空鞋前凝視空鞋,希望自己看麻木了,就不再受到牽動。無奈仍是無法消減那渾身不寒而慄。這情況下,她堅持出入時擰頭不望,又或設法好好請求鄰居移走空鞋,也可以是因應情緒的合理舉動,是處事靈活的表現,不是執著。

結語

人易有這樣的錯覺:自己所見的一面,就是事情梗概。自己的思考、感受、處境,自己知之甚詳;對他人的,卻所見甚少,因此總傾向認為他人的內心世界較簡單。然而世事複雜,可能性眾多,一個人的判斷或行動,自有種種不為人知的考慮,一個人的情緒反應,亦可以有種種旁人未察的原因。人固然有執著的時候,不合情理地固守成見;但也有普遍的情況是:當事人所要應對的情況、心中的考慮,以至牽起心底感受的種種原委,我們看不見,無心探究,卻偏又覺得對眼前人原因不明的判斷或表現需要有個解釋,「佢執著」便成了一個萬能key — 既輕易避開了當事人情況的任何複雜性,毋須費神了解,就對他人的反應或判斷有了一個難以否證的解釋,還順帶給人一份通透、開明、超然物外的高人感覺。但人家有何因由,自己是否探究過呢?

實情反而是:對世事看得越簡單,想到的可能性越狹窄,越不接受他人內心的想法或情感反應可以出於自己所未想過的因由,因而越易斷定人家執著。當中表現的每每不是開明高逸,而是偏狹輕率,將不可簡化的簡化。他人的感覺、他人的想法、他人的行為,若能多點了解,多點體察,又或至少接納事情的原委可以有自己所未想到的廣闊可能性,眼中自然少很多「執著」之人。

 

參考資料:
Harris, S. (2012), Free Will. Simon and Schuster.
Joormann, J., Levens, S. M. and Gotlib, I. H. (2011), “Sticky Thoughts: Depression and Rumination Are Associated With Difficulties Manipulating Emotional Material in Working Memory.” Psychological Science, 22 (8). P 979-983.
Pittman, C. M. and Karle, E. M. (2015), Rewire Your Anxious Brain: How to Use the Neuroscience of Fear to End Anxiety, Panic, and Worry. New Harbinger Publications.
Winston, S. M. and Seif, M. N.(2017), Overcoming Unwanted Intrusive Thoughts. New Harbinger Publications.
Wright, R. (2017), Why Buddhism is True: The Science and Philosophy of Meditation and Enlightenment, Simon & Schuster.
日朗(2018)〈「諗多咗喇你!」 — 真的嗎?定係諗少咗?〉,載《立場新聞》。
艾普利著,陳信宏、崔宏立譯(2014)《為甚麼我們經常誤解人心?》(Mindwise: Why We Misunderstand What Others Think, Believe, Feel, and Want),究竟出版。

備註:
[1] 或「固執」、「死心眼」、「堅持己見」……「執著」一詞是個代表,本文的討論適用於類似字眼。
[2] 至於佛家所說的「執著」,依筆者粗淺的理解,探討的主要是與意識內容的關係(有否對意識內容以一種抽離的態度觀察與應對),與本文所討論的大眾用法重點或有不同。
[3] 「執著」在日常生活中也有較寬鬆的用法,如這則首飾廣告:「對質量的執著追求是企業責任也是企業良心!」廣告分明認為有理由(企業責任)對產品製作一絲不苟,所以自稱「執著」,只是一種強調,這不是本文所討論的用法。
[4] 執著的誤判,不一定與政治立場有關。幾個例子都取材同一顏色,一來筆者自己寫來較親切,二來是希望方便《立場》大多數讀者理解與設想。
[5] 可參考 What Is The “Illusion Of Control”(或可譯為「受我影響」錯覺) And What Are Some Examples?
[6] 思考與思緒:思緒,是我們腦海中自然浮現的念頭,非自主,未經思考整理,大多是散亂的,片面的,偏頗的。思考,是審度事理以作判斷,將腦海的雜亂思緒加以整理,再探索事態的不同方面與不同可能,歸納推演,成較清晰合理的判斷與信念,過程即是思考。有關思緒與思考的分析,可參考拙文〈諗多咗喇你! — 真的嗎?定係諗少咗?〉
[7] 這方面的分析,可參考普林斯頓大學社會生物學教授 Robert Wright 所寫的Why Buddhism is True: The Science and Philosophy of Meditation and Enlightenment,從演化心理學的角度,對思緒有精闢而符合日常經驗的解釋。
[8] 有些研究顯示,反駁式的「自我開解」,反倒會令思緒困擾更加延綿。見 Pittman, C. M. and Karle, 2015;Winston, S. M. and Seif, M., 2017。
[9]這在旁人眼中,是如此難以理解。旁人眼中,就是他自己所住的星球,有地心吸力,沙石平靜。假如沙石刮面,那是因為自己走去執起不放吧。渾沒想過可以有些星球沒有地心吸力,遍在的沙石總是不經意之間就猛烈上激,只能不斷勉力接應掩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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