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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為別人的革命

2021/4/25 — 9:32

Photo by BP Miller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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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汐無明】

筆者在二零一九年的一連串社會事件發生之前,早就意識到作為小資草民,在香港的資產遲早會化為烏有。又或是自由不再,小資生活質素將會大不如前。為了自己,所以決定舉家搬回美國。對,我是為了自己的,我不是去打甚麼國際綫。我這種人,在很多香港人眼中就是「自私撚」,「移民撚」,一些走不了的人怨懟我們這種人。另一端,我們這種人又受到那班聲稱在海外建立「黃色經濟圈」,「為香港做點事」,和打著「國際綫」旗號的香港人鄙視。我有時會有種耿耿於懷的感覺,你當我時妄想症又好,太敏感又好,我總是時常覺得被人情緒勒索,好像背負香港人身份,在海外的日子過得好一些好就是罪一樣。

直到昨天,在拜讀完盧斯達的《極端移民撚》後,我突然又覺得豁然開朗。他罵那些「散水撚」、「移民撚」,而我就是「移民撚」,覺得香港玩完(早已覺得),但我竟然覺得他罵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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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好人好姐、近乎百份百安全的移民,對自己的說辭卻是『走難』,內裡是覺得移民於心有愧。為甚麼要有愧呢?有愧源於虛假的罪惡感,虛假的罪惡感則源於過度的自我意識,認為自己也有運動的一大份。」

盧斯達認為人為自己打算,是並無不妥。那些為自己打算的人,口裡卻動不動就說自己為天下人謀福祉,是虛偽。讀盧斯達的文章,經常見他提到存在主義哲學中的本真,他反對一切不忠於自己利益依歸的虛偽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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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我移民就是為自己,在以前我是這樣說,現在都會這樣說。而人為自己的命運而努力,對自己的過去負責,這在西方社會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和合乎人性的。一個人就算可能會為身邊的人付出九成、甚至十成努力,怎也不可能比得上當一個人為自己的命而付出的賣的。如果是為自己的命去拼,給出超過十成力,甚至雙倍努力,這也是合乎邏輯,合乎人性。

按此邏輯,人為自己的命而工作交稅,為自己利益而作出投票決定,這就是西方民主社會的國民美德。人為因為自己利益而加入社會,並付出最大努力,並共同制定規則,且願意合作維護,以期最大的回報和互惠。人們因為個體利益受到保障,社會集體走向錯方向的機會也大大降低。因此,交稅是為自己,濟貧是為自己,守規矩是為自己,投票也是為自己的。反之,處處用社會或集體利益去綁架個體情緒,要求犧牲自我利益,維護大眾利益的集體主義思維,正正就是華人社會走向民主的絆腳石。用大眾利益作旗號去情緒勒索民眾的,也是極權獨裁者和共產黨的慣常手段,也是社會集體走向錯方向的必然因果。集體主義不一定跟民主社會不相容,但極權主義必定要用集體主義去綁架人民。

香港受受儒家文化和漢字文化影響,即使受英國統治百多年,但香港從來都是一個集體主義社會,學校從來不會教受個體感受和個體決定的重要性。每次美國大選時總有香港朋友來問我投了誰,其實每次有人問我,我都很反感。投票大事,是為了自己而投,這只反映我一己利益依歸。即使親如夫妻,在不同的選舉中,利益依歸也不盡相同。投票,本來就是依據每一個人的個體感受,從而定出社會大方向,而不是有了社會大方向先,人再跟從,這就是我很討厭跟人交流投票意向的原因。而去年的選舉,就有香港人跟我說:「左膠很自私,為了自己可以結婚 (指同性戀者為了自己可以合法結婚),而投拜登,妄顧香港人、新疆人死活。」這正正就是將集體主義的行動準則放到民主社會的問題。

但在美國,這個以個體主義而自豪的國家,不論你政見如何,你說出下面這兩句,都是沒有道德包袱的:

「我不希望我辛苦賺來的錢用來養不願工作的人,所以我投共和黨」

「我不希望我的社區滿街遊民,我支持加稅起多些可負擔房屋,所以我投民主黨」

反之,如果你說:

「我為了不願工作的人好,我不會交更多的稅,他們自然就會去工作,所以我投共和黨」

「我為了遊民著想,我支持加稅起多些可負擔房屋,所以我投民主黨」

這些話,在英語世界說出口會明顯地有一種虛偽的感覺。但在漢語世界,我們慣於說出利他的語境,故意抑貶自我第一身的快意感受。一切關於自我的,自能作出痛苦和跟付出程度掛勾的表達,以避免別人感覺自己自私自利。這一切言語規範,和行動準則,都大大跟以集體主義為核心的文化背境有關。

因此,如果我表達我在美國的生活如何開心,只會惹來大部份人反感。反之,如果我表達自己為香港做了很多事,在美國沒有忘記香港人,便會獲得讚賞。因為香港人的集體感受,就是很多人的個人感受。因為大部份人的行動準則都是先社會而後個人,被判監的老人說自己為年輕人而犧牲,年輕人說自己為香港人,父母說為自己下一代,總是沒有人出來說:「為了你自己的命,站出來吧!」

因為為自己而努力,在集體主義中就是萬惡,是自私自利,社會會因為個人的自私而淪亡。但他們總是看不到,人為自己的命而去行動的力量,比起沉重地等待死後的歷史嘉許,來得正面積極。

在美國生活多年,早就看清了集體主義社會不適合筆者。這才是我離開香港的最大原因,我的確是為自己以選擇離開的,沒有任何「偉大理由」。我希望打算移民到西方社會的人,不要帶著集體主義的行動準則移民。也希望不打算移民的讀者,重新審視一下,用集體情緒綁架群眾的革命,是否真的比起強調自我利益的好。最後,無論任何人也其要緊記,無論在任何民主選舉中,沒有一場選舉不應該是為自己的,也沒有任何一場革命,應該是為別人的。


作者自我簡介:八十後掛名ABC,三十歳前愛讀中國史,三十歳後愛讀美國史。

圖片來源:Photo by BP Miller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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