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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漫長而孤獨的旅途

2020/4/30 — 13:54

Irrfan Khan(電影《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截圖)

Irrfan Khan(電影《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截圖)

印度影星 Irrfan Khan 過身了。港人最記得他的,大概是他在《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的獨白。尤其是最後和老虎離別的一幕,痛徹心扉。

“I suppose in the end, the whole of life becomes an act of letting go, but what always hurts the most is not taking a moment to say goodbye.”

我又重看了這部電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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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齣電影,看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有不同的感悟。較之原著,這齣電影留白之處更多,不同的人看到的隱喻大有不同。

電影名字的翻譯,可以將一齣戲的意境糟塌得透徹。例如《廿二世紀殺人網絡》(Matrix),《深夜加油站遇見蘇格拉底》(Peaceful Warrior)。《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聽起來多像小兒動畫(雖然它的特技真的非常好看,尤其在電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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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故事要處理的問題很深入,有宗教、人生、希望、親情,愛情(坊間影評較少著墨這一點),只要是對生命有點思考的人,都一定會有點衝擊。

電影由始至終就是主角人生的轉折起合:從純真到虛無、激情到冷漠、希望到絕望,然後最後如何超越絕望、超越虛無,頗有佛家「見山是山」的味道。

Pi 童年的世界,人皆純真善良、美好和諧,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和熱情。直到他經歷了父親給他的第一次人生教訓 — 老虎的殘酷 — 世界一下子崩塌下來。

現實中,它可以象徵任何的人生挫折:被親人背叛、與最愛離異等等。人對世界的理解,很大部分來自經歷,正如一個被拋棄過的人很難相信真愛,一個被權術擺佈過的人無法再信任道義。

主角眼中的世界自此變得不那麼絢麗,以前堅信的那一套一下子崩塌下來,對世界的所有也滿帶狐疑,正如有一幕,主角坐在樹下很銷魂地讀卡繆。

一直到愛情的出現。這個轉變我覺得在電影裏表達得頗明顯。有一幕,Pi 帶了女女到動物園看老虎。主角說:「你睇老虎個頭吊吊揈幾趣緻?」純真的女女說:「不,他是在細心聆聽呢。」熱戀當中,女女說什麼都特別悅耳,主角也若有頓悟地接受了。

對老虎這種人性化的詮釋,自從主角進入第二個人生階段就已經被拆解得一乾二淨,但愛情又再將他的世界重新改造了。

愛情這個元素在原著中並沒有出現過,但在電影中則著墨不少。李安曾經在專訪有提過年輕時伴侶對自己不離不棄,也因為她一句話,讓他在放棄夢想的邊緣上,決定重新追隨電影夢。

李安的世界中,愛情應該在他的人生觀中佔一重要位置。對於李安,他很可能也像 Pi 曾經從虛無挫敗之中被拯救起來。

大部份的勵志劇發展到這裏都會至此為止,例如是 Bollywood 式的《Three Idiots》,主角從此一帆風順,壞人得到懲罰,王子公主快快樂樂生活下去之類的美滿結局。

但現實並非如此。他失去了她,將他的世界再一次打回原形;甚至,他很快失去了人生裏的一切:愛情、親情、友情,人渣藍鯨連他的餅乾和清水都要消滅,剩下一隻小船在世界上漫無目的地浮游。

像迪士尼動話《玩轉腦朋友》(Inside Out)的主角一樣,心中的五個核心價值,包括家庭、友誼、誠實、快樂、冰棍球,通通摧毀,一一崩壞。

動畫《玩轉腦朋友》(Inside Out)截圖

動畫《玩轉腦朋友》(Inside Out)截圖

只不過,Pi 的故事,有更多形形色色可怕的事,例如吃人。Pi 沒有阻止廚師殺死母親,自己殺了廚師。有沒有吃人?不知道。李安好像也不忍心把他置於這樣完全赤裸的境地。

原來真實的自己,這樣懦弱,這樣醜陋,這樣無能。我覺得,人在低處最可怕的,不是他人的道德審判,而是連自己也難以面對最赤裸的自己。

小船是心靈,大海是世界。人衰到貼地,道德自尊被完全摧毀,剩下了肉身獸性(老虎)在支配自己。主角想過自盡(殺死老虎)。畢竟風雨搖曳,前路茫茫,我們還有什麼理由活下去?

由青年時期的迷惑,Anandi 的短暫出現然後悄然消失,父母兄長死去,而最後的獨白,甚至最終妻兒回家團圓只是用兩秒鏡頭草草帶過。此中鉅變,在成年 Pi 口中輕描淡寫,似乎只是無足輕重的枝節,但對於 Pi 整個人生的主要軌跡,實則肯定不堪為人道。

如今回望自己真正經歷這種成長,始於二十五歲那一年。三年之間,家人欠了巨債,事業走進迷途,未婚妻棄己而去。幾年之中,極有小船在大海中那種瀟湘夜雨、前路茫茫的混沌感。行到水窮處,是引刀成一快,還是浴火重生,全仗一念之間。

最後,Pi 選擇直視自己的陰暗面,老虎共融成為生命的一部分。小船上飄搖百日,這場修煉算是超脫得道。

“So, which story do you prefer?” 電影尾段如是問。

這一幕的三句對答,我個人覺得才是整齣戲的高潮,有好幾次看到此處我都忍不住掉下淚來。

人生的修煉,必然是一場漫長而孤獨的旅途。由疑問、選擇、領悟 — 或許,信念不是偶然的啟蒙,而是有意識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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