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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風雨飄搖 — 給我學生的一封家書

2020/4/6 — 10:15

時局艱難,我們都陷入了失語,但是沒有誰比你們要面對更濃的迷霧。你們本來就正站在十字路口前,一時間卻沒有辦法穿過去。本來想憑自己當年在沙士疫情下會考的經歷說點甚麼,回首卻是乏善足陳。不是忘掉了,而是那隱藏在記憶深處的過去同樣是一整片的失語森林,更何況與當年相比,今日的情況更險惡了,未來也更加不確定。那就不提考試了好不好,我也不懂得安慰或勉勵甚麼。

那說甚麼好呢。十七年前的那個春天,家裡剛好壞了一台電視機。那是一台顯像管電視機,畫面是一行一行掃瞄出來的,有次在看電視時聽見微弱的爆炸聲,畫面就丟掉了。把殼像撬生蠔一樣拆開來看,裡面竟然閃出了亮藍的火花,這下可好,專心讀書吧。所以當年追看江華張可頤的《九五至尊》看不到大結局,就是那個說雍正和呂四娘穿越時空來到現代的故事,說他們怎樣隨遇而安,也因為文化衝擊而不斷鬧些無害的小笑話。

忘了甚麼時候,家裡就安置了一台小小的黑白電視機。父母好像覺得這樣就足夠了,沒有電視不行,但是面積和顏色都沒有很重要。畢竟也是21世紀,還得聚焦在這樣一個方寸的黑白畫面是有點復古。結果我們就每晚有半個小時坐在床前,了解著美軍的進攻路線以及每日更新的確診數字。也是從那個黑白畫面裡得知張國榮的死,以及我每日上學考模擬試路上的那幢大廈爆發了疫症,而之後的早上當然還是在那條路上走過,用手指緊緊按住鼻樑上的幼鐵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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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時候我大概是懷想著,將來有朝一日,我會以另一個身分回到學校,但是在那之前我想讀好自己最喜歡的科目,也想寫出令自己滿意的文字。我夢想過待在實驗室做研究,夢想過在課室的黑板前侃侃而談,夢想過出版一本自己的書,也許亦夢想過世界和平、香港變得更好之類的。

那是2003年,至於後來有些夢想實現了,沒有甚麼值得激動的,因為世界仍然這麼轉著;後來有些夢想失落了,我去過美國英國而現在端坐在這裡,仍然是這座在動盪政局與恐怖疫潮中的香港。當年的同學各奔前程了,沒有甚麼可以遺憾或後悔;與你們相處過這幾年的時光,而你們也即將四散,甩落那些舊的未完全的灰羽毛,我就在這原地裡看著你們奔向霧中的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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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年的時候我在中大上莊,做過理學院院會幹事。當時提議辦一場講座,請到沈祖堯和徐國榮兩位教授對談,我起的題目是〈吾土吾情——回看風雨飄搖〉,談生死、危難與教育,那個時候的人對香港的牽絆,跟現在不知有多少差別?十七年了。我用powerpoint笨拙地弄過的那個洗班宣傳短片,背景歌曲選了梅艷芳。

望著海一片,滿懷倦,無淚也無言——

在我們失語時,唯有故人的舊歌代我們說話。從最後一個考場步出以後,中五那個暑假我記得自己躲在房間裡玩電腦遊戲玩得很兇,沒日沒夜地玩。雖然有點邊緣人但是湊合著也被拉去了長洲度過了兩日一夜。某個高官引咎辭職之夜,七月黎明前的天空比澱粉和碘液混合的藍黑色更深。一字排開的中五生在涼亭前吃著海洋味的風,肩上就是銀河。我站在背後用130萬像素被稱作數碼相機的玩具,偷偷記錄下那些滿瀉如流星雨的噪點。

我們在人生路上時而躊躇、時而踟躕,物換星移,日子是彩色還是黑白都不再重要了,現在的家裡沒有電視機,我們每一個人都用著六十秒等於一分鐘的速度穿梭了時空。幾日前面書上紛紛還是張國榮的悼念文字,今日又是袁國勇教授的訪問,何其相似。以後若有人教你人生如寫作都是線性向前走,這一定是騙你,人生如寫作啊都是零零碎碎、兜兜轉轉,又不知道在哪裡失掉甚麼、在哪裡拾得甚麼的。像我本來想寫甚麼給你們呢?不是安慰也不是勉勵,是失語狀態中的一回絮語,跟四五年前寫給你們的日記沒有兩樣。是的,也就只能夠回憶,我們誰都是這樣回顧著,並且從往事中尋找線索繼續走下去。

那首叫做〈似水流年〉的歌曾經在課室裡播放,幻燈片顯現的是一張張戴口罩的醫護和路人照片。旋律到最後是很八十年代的不斷重複著,漸漸淡去,梅艷芳唱出了千般無奈中的一點明亮,在這幾句裡面︰

外貌早改變,處境都變,情懷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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