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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張國榮的三段論

2021/4/1 — 15:00

寫在前面:重新修正這篇悼念文章,配上張國榮在《跨越九七演唱會》上演唱歌曲〈紅〉的片段,兩分鐘前奏的舞者很 SM,2:22 出來的張國榮很前衛、嫵媚 —— 探戈、男體女相、雌雄同體!1998年我在一個學術研討會上播放這個錄像,即場被罵「有傷風化」。2003 年哥哥死了,罵他的人轉軚歌頌他的成就。他在天國,嘴角定然揚起一個不屑的微笑,然後轉身繼續搖曳他的舞步……謝謝哥哥給我示範甚麽叫做縱情傲物、逆風而行,給你,念記:

Past Tense: 紅顏已老,白骨成灰,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我在《號外》封面選舉中投了兩張票,一票是你在 1991 年為了爭取《霸王別姬》電影角色而拍攝的青衣造型,一票是 2001 年你以非常 SM 風格拍攝的魅影。你不曾離去,照片、電影和音樂錄像恆常照現你的存在,留給世上最頑固的神話(Myth),這個城市的想像意識,「香港」和「張國榮」連成了一個對等的符指!2001 年夏天,你將「白娘娘」的造型照託付小思轉交給我,成了我的書《盛世邊緣》的插頁,這張從未曝光的照片從此落入人世間。2002 年你離去前一年的 2 月天,我和你面對面相見在小思的課堂上,你的存在終於印刻在我的視網膜上,我思,故你在,你明亮的眼睛裏也即將看見一個原本很簡單的迷者,在往後的日子用文字紀念你!生前許多人攻擊你的性別易裝和性別越界,你殺掉自己之後,這些人立即轉過臉來歌頌你,我將當年謾罵你的剪報一直留存,一一銘刻這些兩面三刀的人臉,因為我很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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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sent Tense: 一個人如何進入歷史,便是看他/ 她怎樣跟「時代」連結。這些年許多人不停說「一個時代的結束」,好像時代永遠結束不完,但自從 2003 年 4 月 1 日之後,卻是一個時代的開始,「張國榮」從此是一個城市的圖騰、時間的印記,以及文化現象。「紀念張國榮」的儀式以「活動」的形態持續了十數年(也跨越了地域),以「死亡」作為祭禮,卻蔓延幾個世代的悼念圖譜或家庭肖像,從流行音樂和電影的文化構成,牽入了性別、表演藝術、情感記憶的議題,甚至書寫這個城市絕無僅有的歷史線路,「香港」作為張國榮的「原生地」,因他而與別不同!在我游離教書的日子,課堂上放映《胭脂扣》、《倩女幽魂》、《東邪西毒》、《霸王別姬》等影像,播放〈鴛鴦舞王〉、〈芳華絕代〉、〈夢到內河〉、〈紅〉等 MV,學生的臉孔一年一年的更換,但好奇、驚訝的目光卻一年一年的累積,我用自己的方法將「思念」承傳,「張國榮」不再單單是一個冒起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歌手,而是香港文化的一個章節。很早以前他已經走得太前,遠遠拋離了甚麼譚詠麟、李克勤之流,數十年後的今天依然沒有超越者,「香港」作為一個福地,不是依賴外來或上層權力的施與或恩賜,而是先行者無懼創新、碰擊禁忌的血肉建設(除了張國榮,還有李小龍)!

Future Tense: 有一個假設,如果哥哥活存至今,他會是怎樣的面貌?這個城市的「後九七」歷史,從「2003 年」開始斷開和分流,那一年的 SARS 疫症、反 23 條立法導致五十萬人上街的「七一大遊行」,捲動起許多人的社會覺醒與政治意識,「自己的城市自己救」,香港從此不一樣了!如果哥哥仍在,他會完成擔當「導演」的夢想,從幕前走到幕後,他生前構思好的劇本、說過要找謝霆鋒重拍李碧華的小說《我家的女人》,都會如花火般照耀城市。城市喜歡煙花,卻無可避免的逐漸走向幻滅的崩壞,北上的大陸市場、白花花的人民幣讓一些藝人變身「偽人」(或連「人」也不是),政治的強權(或金權)讓在位者的面目日漸猙獰,而維護自由、民主和性別平權的人卻遭受打壓、禁制和審查。四面沙塵滾滾、塵土飛揚,建設帶來摧毀,飛鳥的天空和海岸線越來越狹窄,人心污染,年輕世代的清醒者奮力抵抗推土機與催淚彈……在這樣的廢墟中,如果哥哥仍在,我相信他依舊堅持一個「姣、靚、型、串」的姿勢捍衛個體的尊嚴,自由、平等和良知,不容冒犯侵擾。童年保守的環境裏,喜歡「張國榮」需要勇氣,也會受到排斥,然而穿戴哥哥身上的紅艷高跟鞋、Jean Paul Gaultier 的舞台服飾,以及寧采臣、阿飛、程蝶衣、何寶榮和歐陽鋒等無數角色造像,憑藉一份膽量化現 —— I am what I am,站在光明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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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當初你悲壯地離去,帶動世人關注抑鬱症的病患者,以「聖像 icon」的風采挺立性別多元的典範;如果你能優雅地老去,我們的城市或許會多一些燃點勇氣的火花,然後星火燎原……從那天開始我已經知道,人生沒有你,這城市已經不同!

31.3.2018 ~31.3.2021

*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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