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恩

梁浩恩

政治系畢業,輕度 Asperger 患者,喜歡下國際象棋,讀書和寫作,健身和游泳。

2020/11/7 - 21:56

劉學兄的《瀧岡阡表》

Lydie @ flickr —Attribution 2.0 Generic (CC BY 2.0)

Lydie @ flickr —Attribution 2.0 Generic (CC BY 2.0)

才得知劉健樂學兄媽媽過身的消息,而這件事原來早已在一個月前已經發生。

得知消息的一刻,傷痛實在非言語能夠形容,也許這是一個誇張的說法,但是我在學兄的身旁,雖然並不直接,但是也知道這幾年來自從劉志榮先生過身以後,他們母子二人如何相依為命。如今天人相隔,天何太忍!

學兄的爸爸媽媽都是明星,其他人比我這位後輩更有資格寫得更加多,然而我也希望可以從自己的角度,抒發一下自己對這件事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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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中學的時候,因為自己性格和地區升學的關係,在學校中讀書時朋友其實屈指可數,劉健樂學兄待我如家人,不論做人處事或者學業課外活動之上,也對我有提攜之恩。當時我未能通過辯論隊的考核,只能在辯論隊做着一些跑腿的工作,總希望有一天能真正代表學校出賽。

他那時家境還算不錯,出入有司機接送,有時候我替他做完了辯論隊的壁報和剪貼工作,他也完成了學生評議會的工作,天色昏暗,他總會順道讓我坐他的車子,接送我從學校到地鐵站。我最記得他做事一絲不苟,不論是照片的沖曬,釘裝的位置,甚至是照片的文字描述,他都總是喜歡親力親為,盡量做得完美。

學兄的能力和處事其實要比他的年紀成熟很多,目光也很遠大,記得當年他在家人患病的時候,還極力向學校爭取了要成立聯校辯論的計劃,只可惜他當時公務纏身,把計劃交給了我,而我卻沒有能力替他完成。除了這個計劃之外,他讀書的時候在學校擔任了許多要職,而當時其實我也完全不知道當時他可能已經因為家人需要幫忙治病而分身不暇。換了是別人,可能早就已經心力交瘁,但是當時看他的狀況,我卻完全懵然不知。

當時 Francis 和我說,學兄的爸爸是一位電視明星,而我當時沒有聽說過,只知道年紀不輕又姓劉的演員只有劉松仁。

那一天好像是我們的 Union Day,他就在那天告訴了我那個聯校辯論的計劃,然後當我還在整理他給我的計劃書,他問我要不要坐他的車子下去地鐵站。有車子不坐,走路可能要走過十分鐘,於是我就當然答應了,夏天那段到地鐵站的路特別辛苦。

那是一架暗紅色的車,然而當車子緩緩從斜坡開上來停車場,來到的時候我只認得出車子,卻認不出他的司機。車子上的司機位置坐着了一位我不認得帶着白色鴨舌帽的男人,以旁邊的位置坐着一位帶着太陽眼鏡的女人。我跟着學兄上了車,記得那時正好是中午一兩點,陽光映照進車廂中灼得米白色的真皮座位微微發燙。

學兄對我說,這是他的爸爸和媽媽,然後司機位的劉志榮先生和坐邊的梁淑莊女士也向我打了個招呼。學兄對他的爸爸媽媽說,我在學校替他處理了不少麻煩的體力活,很能幫手。然後他的爸爸媽媽也說謝謝一路以來我在學校幫忙他的兒子。學兄從前座接過了媽媽遞給他的一個黑色包裹,然後交給了我。

那是一件白色西裝外套。

當時的確有說過,自己也想要一套白色西裝,看起來應該很有型,沒想到學兄記在心裏。當時心裏太過緊張,也忘記了具體和他們聊過了什麼,只記得當時支吾和藏拙,以及心理作用之下那天下午車廂內的溫度。我們從學校一路開車,開到窩打老道和彌敦道交界的油麻地消防局,然後我便下車,目送着他們三人左轉窩打老道。

當然,那時候我也並不知道他爸爸的病情,不明白把衣服送給別人是因為可能已經不再合用,已經不可能再穿上了。

當年學兄在爸爸的喪禮之上,說過他在病榻中和爸爸對談時,他們兩個也同意其實做律師應該是最有天份最適合他的職業。說到爸爸說自己對兒子是「恨鐵不成鋼」時,他也忍不住抽泣起來。他的爸爸其實對兒子有很大的期望,但是因為家人重病的關係,他的高考成績其實沒有預期理想,好像是只有 3C1D1E。(其實以這個成績已經比香港絕大部份人好)當年有校長求情,香港大學格外開恩願意讓他就讀文學學士。

但是這不是他和爸爸承諾好的法律學位,於是他拒絕了。

他從頭在九龍灣的港大進修學院,重新進修法律文憑。母親因為爸爸離開的打擊而需要兒子多加陪伴,喪父的打擊以及家中的經濟情況,以及必須成功的壓力。但是這一切一切他也承受得了,頂着了天大的壓力考取了全國法律進修學院的第一名,以獎學金的成績直接考取了政治與法學的雙學位,之後更取得 PCLL,以及在大律師樓實習的機會。

這些事情說來輕描淡寫,但是我們都知道這需要多少的心理質素,天份,努力才能取得。

師兄侍母至孝,除了讀書的時間以外也盡量陪伴在母親的身旁。我理解他的處境,雖然自己並不是他的親戚,但是知道只有他們母子二人住在一起,生活照應總需要人幫忙,所以每次見面的時候我總是會有點過於讓人汗顏的問候,而他卻總是笑了笑說自己能應付得了,不必太費心。

學兄的身體也不好,記得一年前疫情還沒有爆發時,有一次他進了醫院,說是食物中毒。那時候我對他說,他們母子二人住在一起,要是有一個人有任何不舒服,他也可以打電話給我,我可以駕車過去接他們去醫院。他那時候住九龍,而我住香港,風馬牛不相及。大家的生活沒有以前那麼重疊,要關心要幫助對方,也不知道要如何說起,只有一些看似生硬和滑稽的提議。

他笑了說,有什麼事情我們自己叫車也很方便,不必我費心。然後今天,才知道一個月前他的媽媽早已過身。

之所以對於這件事特別感觸,是因為讀過歐陽修,知道有所待。

爸爸過身,成為律師是他對兒子的遺願。學兄一路以來都很努力,他也有這樣的天份,本以為能安慰爸爸在天之靈,替爸爸一路好好照顧媽媽享一點清福。沒想到還等不到學兄真正取得大律師資格的時候,卻連媽媽也離開他而去。

回想起來,無論是從在中學就讀以來,還是之後我和他斷斷續續的接觸,一切都是那麼輕描淡寫,完全無法從他的神態中得知這一切的狀況。

我想起中學高級程度會考讀過歐陽修的作品,那時候我所理解的「非敢緩也,蓋有待也」,不過是很片面的理解,居然引用來形容自己學校校隊得獎的心情。那些片刻的功名和獎項,不過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雖然不曾和學兄的父母相處很長的時間,但是在這麼多的困難之中,也足以看得出學兄父母對他的教誨和培養。我和學兄身上所學習到的,間接所觀察到的,這一點恩情也是我從你們那處間接得到。

我確信他將會是一個很出色對社會有貢獻的人,請你們不必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