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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薩克

2020/8/15 — 17:38

位於哈薩克阿拉木圖的「潘菲洛夫二十八名守衛」紀念公園(Park of 28 Panfilov Guardsmen,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位於哈薩克阿拉木圖的「潘菲洛夫二十八名守衛」紀念公園(Park of 28 Panfilov Guardsmen,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文:浪客】

被低溫籠罩的阿拉木圖,殘椏在馬路的兩旁張揚,無盡寒威在天空中蕩漾,列車在馬路上獨自疾馳,彷彿除了我們以外,就再無其他事物。半晌,雨絲從密雲深處漸漸抖下,為這片冷酷世界披上了異境的皮。

那個下午我們冒著微雨,到訪了一個紀念二戰士兵的廣場,一副副猙獰容貌在紀念碑上突出,恍似仍在躲避著那無盡的轟炸。而廣場中央則燃著一團小火,微雨緩緩灑落卻不能將它澆熄,是代表著盼望抑或不屈?我沒有多問,只是一邊繞著廣場踱步,一邊細聽著導遊話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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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導遊說,這個廣場紀念著當年在東線抵禦德軍的哈薩克健兒,二十八名壯士對抗五十坦克,這是真實存在過的戰況,被硝煙熏得麻木的眼,傷痕斑駁的手掌,跨越時空來到面前。我抬頭想記住每個碑上的容貌,那些無辜但勇敢的靈魂,但當我凝視著它們的時候,我發現它們也注視著我,像是巨人注視著凡人,然後呼出一口綿長的嘆息,在雨中的廣場周圍迴盪,但這他嘆息並不帶著希望。壯士們曾為他們珍視的土地付上生命,但烏克蘭獨立廣場上的後來者卻為一道無情命令倒戈相向,我想,那一聲嘆息,代表了亡者的無奈。

在阿拉木圖待了兩天,便往寒冷的北境出發。火車匆匆擦過鐵軌,鄉鎮隨著顛簸映入,野地茫茫,燈火徘徊在叢林的入口,人影如是,說是初見,但亦是最後一次。列車離開南方,霧從遠方飄來,工廠開始闖入鄉鎮,兩者在南方的邊緣展開了無聲息的衝突,高高的工廠滿是鏽跡,矮矮的平房,散落在叢林,有些經已人去樓空,剩下冷在裡頭纏繞著,像一座座野地裡的無人浮島,兩股勢力在同一片土地上,被擠壓在邊緣的平房恍如小兵,對抗著工業化的鋼鐵巨人,而鋼鐵巨人在這灰白世界裡侵蝕著本土意識,兩者合成一幅怪異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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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又再提速,馳過工廠,沉雄的叫聲一直延綿著。駛入雪原前,我們駛經最後一條柏油路,速度又漸漸緩了下來。路的兩旁,一邊是散居在樹林外圍的住家,裊裊炊煙在屋的後頭升起,而屋前站著一個老人,拉著小孩看火車匆匆駛過,就這樣等待著小孩成長,而當兒童的目光,與挨著窗的旅者擦過,小孩就能乘著想像,一下奔向北方無邊無際的世界。路的另一邊是一條廢棄的鐵軌,長滿了雜草,上面聚集著一群彈彈珠的少年,彈彈珠在我的記憶裡只出現於七十年代,如今在一條無名小村裡活現,大概這就是他們的日常,起床、三餐、耍樂、悠長的列車按時駛過,漂浮在該處的,是簡樸僅餘的氣味,沒有鋼鐵的鏽跡在中間流動。

通向首都的路途不短,更廣闊的雪原在窗外展開,電線桿與信號逐漸消失,在空空的雪原上,火車與語言彷彿是文明存在的唯一證明。於哈薩克人而言,香港人確實罕見,因此在車廂中,我們也自然受到中亞人所注視。後來在列車中間,遇上一群哈薩克學生,記得其中一個男孩身形雄碩,指手劃腳,說是要跟我比劃,掰掰手腕,然後就把我拉到他們本已擁擠的房間裡。他的熱情我仍清楚記得,是種讓你放下顧忌的熱情,彷彿是一個交了多年的朋友,在遠方趕來重聚。隨著信號消失,那晚我擱下了手機,參與了這場沒有名字,沒有身份的交流,卸下束縛,單憑真心換真心,我想,旅行某部分的意義該是這樣。中國文化自古強調中心與邊陲,旅行彷彿是場脫離中心的放逐,看北島被放逐後的詩歌也如此,滲透著一種懷鄉而抑鬱的心情,龐大而難以揮棄。的確,他也花了很長時間適應。但我想,向邊緣進發並不代表被遺棄,反而是一邊收取新的風光,一邊等待回家,此刻列車在茫茫雪原上奔馳著,但抑鬱沒有籠罩著我。

後來到了阿斯塔納,我登上了某博物館的頂層。觀看著全城的風光,城市到荒野的邊緣,山嶺、平原、長空,所有都述說著這座城市成為首都以前,那些奔放的奇情故事,都市不是她的真正身份,從前她是英雄的出生地。今天山陵仍存,但馳騁的牧者和旅人,我想應該也沒有了,城市化取代了,佔領了牧人原有的地方,山陵不再被豪壯的呼號,或者旅人眼瞳裡的炬光所據有。

記得當時導遊說,巴圖魯是哈薩克英雄的勇號,而這些人以前肩負著抵抗準噶爾部落的重責,後來,我試著想像他們揮舞彎刀的軌跡,卻又發覺,這些只是外人浪漫的想像。不知道現在還有巴圖魯的後裔嗎?又或者當他們讀到巴圖魯的歷史時,還會有感覺嗎?都市人一代接一代,時代在日復一日的病中逐漸醺醉,這國的勇武精神也漸漸褪色,就像中華民族崇尚的俠義道一般,他們在紙醉金迷中不會想起,同樣在威權下亦不會想起,這是精神上一場無聲的敗北。

平民、牧人、英雄、頑抗德軍的哈國戰士,他們在漫長時間裡各自澆水,栽種著民族的精神。殘紅紛飛於大風中,精神在人各自的身份裡離散不定,但縱然精神散落四周,它們仍繫著同一條根,就像樹木從根到葉,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味道,這便是民族本身。要製造一段流離,或者只需發動一場無情的戰爭,但我想,民族始終不會輕易死去,因為一棵樹真正的死因,不是吹落,而是枯萎,是耗盡而亡,而當一座大城市的精神,因為物慾或一道愚蠢的命令,而被隨便操弄、犧牲,這或許便是她真正落地死亡的時候。

聽說,去年哈薩克首都由阿斯塔納(Astana)易名為努爾蘇丹(Nur-Sultan),為向卸任總統納扎爾巴耶夫致敬,即便如此,民眾反腐敗,反威權的訴求並沒有因著撤換總統而停止,如此看來,威權的存在,總是肉眼可見的,而人民與威權永遠對立。在此大時代下,甚願每個人都可以呼吸完全自由的空氣。

 

作者自我簡介:陳玉麟,筆名浪客,就讀於南京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文字是靴子,穿上它就開始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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