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資料圖片(Nasha Chan 攝)

喪禮作為大型性別歧視現場

不知道其他祖籍的喪禮是不是一樣,但福建的道教喪禮絕對是大型性別歧視現場,一場喪禮又重新勾起我的原生家庭性別創傷,作為女性的懷疑人生。
(利申一下,並不針對家族,針對的是父權、儀式及其價值。)

我記得我小時候最大的苦惱是,為什麼我不是跟媽媽姓,小時候我並不很明白這種苦惱與恐懼的來源,直到長大我才知道這種恐懼是因為我知道,外姓,讓我在家庭制度裡,不能跟我最愛的公公婆婆是一家人。哪怕我知道我也是公公婆婆最愛的小孩。

至於關於我姓氏的那一家,我也不見得有著什麼位置。我記得母親跟我說過一件事,出生前我嫲一直以為我母懷了個男孩,於是強調出生後要帶回鄉繞場一周,結果我卻是個缺少了陽具的女生,回鄉自然是免了,人生中唯一一次去我父的家鄉便是奔喪,奔那位我從未見過的太嫲喪。

我想我的身體裡,一直都存在巨大的抵抗機制,壓力過大、厭惡感太重或者過於悲傷的話便會自動關機,這是我從小到大都存在的無法解釋抵抗機制。於是我在鄉下七天,高燒七天,我記得鄉間的喪禮繁重,我忘記是什麼原因我被人從病塌上抓了下來,跟著送喪的隊伍,黃沙烈日下不停哭喪跪拜,結果我直接暈倒被送去吊鹽水,自此沒有人再要我起來做些什麼,自此我也沒有再踏足過我父的家鄉。

但身為這個姓氏的一員,無論我如何躲開家族的種種,死亡是我無法躲開的一環。在我爺的喪禮上,抵埗換孝服時被問是否外嫁女,我大抵是未回過魂來或是懶得爭辯,就沒有澄清,但外嫁女這個身份果然就像魔咒一樣纏繞著我。觸目驚心的是花牌上我的名字寫錯了,曉嫻誤植成曉閑(還真是準確地點出了我的位置)、風摧祖竹誤植成「周摧」,我把負責花牌的花牌男找出來,要求他馬上重印,花牌男還支吾說是跟家人給的字眼來列印的,我說:「不可能是我們錯,因為每一個字都是我寫的。」我過於震撼忘記提出,花牌上款不該寫岳祖父(後悔死了把 W 的名字加進去)、下款也不該是泣輓(我原先寫的是泣叩),花牌的位置也不應該被擠在跟同鄉會和宗族之中。事後我還是懊惱痛恨我自己,反正我都是那些男性主持眼中的麻煩女子,為什麼不乾脆要求他們把上下款都改正過來。

後來還發現了表弟的名字全錯,家中男性長輩居然勸說算了。算了?算了?無法接受小朋友被欺負,我禁不住去跟花牌男說:馬上改過來。我父對我稍有微言,我問我父,你能不能接受你的名字錯了,他說當然不行,因為他是今天的主角。(後來就改正了過來)

是的,只有男性才是靈堂裡的主角。所以女性的家族成員在喪禮上毫無位置,擔幡買水自然輪不到女兒,過橋時提燈籠的長孫也不是我,也不能是外孫男,在父權的思維裡,女婿作為外姓人忽然又被提高了地位。女孩們呢?女孩們什麼也不是,女兒們連火化鍵都沒有資格按下,而這些資格的唯一釐定標準就是擁有陽具與否。寫到這裡我又興幸我是獨生女,並且只誕下一位女兒,省卻了未來在男女孩之間種種的不平等。

回家後我對 W 說,我這一輩子也不要跟你結婚,我沒辦法接受在家族系譜裡成為別人的附從,冠以別人的姓氏,我大概是太重視名份與位置了,所以不要,請讓我保守我自己,作為獨立的存在。原先我們決定要獨立致送花牌,是因為我也算成了家的人,但原來女性是沒有獨立的資格,要不從父,要不從夫。如此其他女性密友與我解穢,得出的結論是喪禮是女子們集體的性別創傷回憶,女孩們沒名沒字,無論我們如何努力過出自己的人生,在長輩生命的最後依然是隱形的孩子,這是陽具男性永遠無法明白的創傷。

如果我在喪禮上有什麼難過,那大概就是我悲痛華人世界裡其他女子,每天都有人面對同樣的難處,在這千百年間都被這種腐臭的裹腳布式的禮儀捆綁,而我不夠堅定去申辯那些男性伴隨陽具就自然擁有之事。

喪葬、婚禮、生育、日常,無處不在的貶損與壓迫,可惡的父權的魔咒。

(按:後來有讀者提醒,其他應為其她,實在是我的粗疏,也可見父權語言的入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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