鰂魚涌濱海街一帶唐樓於 1961 年建成,因當時鄰近海邊,興建高地台以為防水漲。(來源:Wpcpey,CC BY-SA 4.0,維基圖片)

回不去的濱海街

【文:AY】

小時候的我不太喜歡濱海街。原因是有一次和同桌同學一起回家,我走到濱海街的街口,正要拐彎進去時,他驚訝地問道:『咦!原來你住喺街市啊?』同學住在太古城,附近有大型屋苑和購物商場。他訝異的語氣刺痛了我脆弱的自尊,自此以後每當其他人問起我的住處時,我總會含糊其辭,只說是鰂魚涌。

但濱海街其實沒有街市,只有零散的菜檔、豆腐鋪、豬肉檔。街口豆腐鋪的老闆和媽媽相熟,每回經過,媽媽都會叫我和老闆打招呼。小孩子還未學懂人情世故,對於不熟悉的人連寒暄都覺得是種折磨,但在媽媽的威逼下我只能就範。『叔叔——』我不情不願地拉長了腔調,但他還是笑容燦爛地向我揮手。為了躲過打招呼時的尷尬,我和小伙伴約定了經過豆腐鋪的時候就假裝在追逐,只要跑得夠快,老闆看不清我們的臉,便不會和我們打招呼。街上的濕貨店鋪多,加上行人路上的水泥地不太平整,因此地上總是有一灘灘的小水窪。每天早上上學都要小心翼翼地提起腳步跨過去,有時候水窪太大而我腿太短,就只能走出馬路繞過水窪。

街上也不止有濕貨鋪,還有廢紙廠 、雜貨店、茶餐廳、米線店等,甚至是教堂。越過豆腐鋪對出那濕漉漉的地面,就會見到左側的教堂。教堂的外牆是花崗岩磚牆,上面嵌著暗褐色的木門,還有兩扇彩色玻璃窗 — 中式的名字西式的風格 ,穿插在豆腐鋪和餐廳之間,像一名穿著一身黑色長袍的神父來回於人來人往的街市裡,截然不同卻完美融入在小社區裡。也許是社會對於談論死亡有太多的忌諱,父母從來都不願意和我談及生死,而小時候的我對於死亡的觀念,就是從電視、漫畫學來。當時的我看到電視劇上的角色在教堂舉行葬禮,便以為全世界的教堂都是用來擺放棺材。出於對死亡的恐懼,每每經過這裡就會緊張得握緊媽媽的手,甚至拉著她走到馬路上避開教堂。 

再往前走,便會看到街道的右邊立著一排排的唐樓,唐樓並非直接建在地上,而是建在石牆地台上。有傳每逢雨季,雨水就會經過水道流入大海,而水道途徑濱海街的樓宇,因此要升高地台避免水浸。由於地台太高,街坊便自發興建數條樓梯供人上落。樓梯形狀各異,有一條是鋼梯,踏上去的時候整條樓梯都會震動。有一條則是薄薄的石板,用幾塊磚頭和水泥撐起 — 媽媽說樓梯不穩固,從來不讓我走右邊的地台,但這些年來, 樓梯雖受盡風吹雨打,依然屹立不倒。

過了唐樓便是一條陡峭的上斜路,斜路盡頭橫亙著另一條馬路,大部分的車流都是從東區走廊過來,因此車速很快,車子呼嘯而過,只餘下撲面的涼風。馬路對面是港島東中心,冷氣四季長開,總是沁著幽幽的寒意。玻璃幕牆折射出幽藍的亮光,透著生人勿近的氣場。站在街尾回頭一看,還好,濱海街還在我身後,兩側的舊樓在日復日的洗禮下褪色,斑駁的灰黑色攀上了土黃的牆身,像發黃的舊照片般熟悉而親切。處在夾縫之間是四季常青的柏架山,而濱海街就像狹長的時空隧道,一端連接著一片盎然綠意,另一端則和節奏急促的都市接軌,中間被來來往往的街坊,形形色色的小店以及此起彼落的叫賣聲填滿。

也許是太過熟悉這一帶,習慣成自然,以致磨鈍了我對濱海街的感受,沿途風景的微細變化如浮光掠影,在眼簾匆匆滑過卻不留半點痕跡。不經不覺,唐樓上的晾衣架悄悄地空了,只剩下幾支鐵竿伶仃地伸展著;隔壁的大樓被圍板封死,一輛輛工程車駛進工地;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被鏟起,鋪上了暗灰色的磚,磚地平平整整,像豆腐鋪裡整齊排列的豆腐磚,可是笑容燦爛的老闆已經不再坐鎮店裡賣豆腐,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

都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可是當一座座回憶逐寸風化為工地上的滾滾沙塵,沿著記憶殘缺的線索前行,發現收藏著回憶的方匣子被夷為平地,又有誰能豁達得一笑置之?幸運的是,唐樓下的小店是暫且躲過死神的鐮刀了 — 城規會年前否決了發展商進一步將濱海街舊廈改建成商廈的計劃,但發展商早就買下了這片地,鐮刀的陰影終究是揮之不去。

後來有一天,我走到濱海街的街口,正要拐彎進去時,看見濕貨舖被白色的圍板封住。我從圍板之間的夾縫看見裝修工人站在梯子上,錘子敲打店鋪招牌的聲音密密匝匝,一下下敲在我的心頭。終於,招牌噹啷一聲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工人推出一車車零落的瓦片。啊。就連豆腐鋪也沒有了。

作者簡介:鰂魚涌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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