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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推土機前狂舞

2021/2/28 — 15:13

狂舞派3

狂舞派3

【文:後青春期的詩】

《狂舞派3》在訴說這個城市的日常,加租逼遷、工廈活化、拾荒長者、流浪動物⋯⋯除非你生於大富之家,或是從小選擇盲目過活,否則只要你活在香港,就很容易把劇情與現實扣連。如果我們的現實不是有這麼多殘缺,編導大概不會有這樣的創作,故事也無法說到觀眾心坎裡。銀幕上很多畫面和用字都相當沉重,也難怪在網上看到一些觀眾說邊看邊哭,因為想到我們「呢座城市」。

我很平靜地看完電影,有種「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的感覺。今年是我從事文化藝術工作的第六年,說長不是長,但也足夠唸一次小學或中學了。如果香港真的是文化沙漠,即是說我正經歷在荒漠存活而不渴死的冒險。未入行以前,我已經知道這不是一條康莊大道,看過了電影,我才發現我一直走在「狂舞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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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在一個小型話劇團工作。排練室是一個天花會漏水、洗手間長期無法沖廁甚至會有石屎剝落的工廈單位。除此之外,當時的團隊和「業界」,都要做好準備去應對工廈巡查。除了少數已合法改變用途進而提升租金的大廈,一般的工廈只可以容許製造、加工和存倉。於是,我們爲了排演劇本,就得先預備一個應付巡查的劇本:把道具、佈景和服裝都堆疊起來,藏起電腦和音響,把排練室變成「擺放道具」的貨倉。幸虧那時候我沒有遇上過巡查,這個劇本也沒有派上用場。

後來我轉職到一個獲得較多資助、規模較大的藝術團體,不用偷偷摸摸地在躲在工廈,但並不代表不用面對土地問題。團隊必須留意是否有「合法使用」公帑,因此,我們在租用活動場地時,要特別注意牌照問題,工廈當然可免則免。就像「龍城工業區」一樣,有很多文藝場所和工作者都存在於這些法律罅隙之中,為免公帑去了不該去的地方,我們都得避重就輕。我一直無法理解當中的邏輯,因為我覺得公帑被「合理使用」遠比純粹的「合法使用」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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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語說:「受人錢財,替人消災。」一個藝術團體在文化沙漠裡獲得可觀的資助,當然是有任務的:什麽「大灣區外訪」、「一帶一路文化交流」;又或是花費人力物力舉行酒會和典禮,招待一些只會看半小時演出的達官貴人。電影裡一班 KIDA 和「城市優化辦公室」有著不少戲劇衝突,而這些矛盾都是平常事。

「狂舞街」給了一些 KIDA 工作和成名的機會,也打著活力和青春的旗號,那到底是和藝術家同行,還是在消費他們呢?這個問題在我轉職從事青年和社區文化活動後,就一直纏繞我。現實中沒有「城市優化辦公室」,但也有不少具爭議性或被評為粉飾太平或利益輸送的「金主」。我有遇過因為不認同贊助機構而拒絕參與的藝術家,我當然理解。不過一回到我籌劃的角色,我又只能欲說還休。有人會像阿弗一樣有話直說對抗權貴,有人會像阿良一樣嘗試平衡結果變得兩面不是人,有人會像 Dave 一樣退後一步,有人像 Heyo 一樣走進動物園般的主流世界,好像每個人都不對,但我們又偏偏無法怪責誰。

狂舞派3

狂舞派3

還有,戲中的排舞師奶茶說在社區中心教跳舞沒有意思,因為一切只為了讓孩子變乖,你的動作節拍如何並非重點。的確,越來越多社福機構把手伸進文藝領域,看上的無非是藝術的功能。我們的世界是講成本效益的,我們不做沒有用的事。因此,藝術是為了讓人規劃人生、不要學壞、治療身心。我也不只一次聽到「藝術都只係工具嚟㗎姐」,因為沒有這些說法,就爭不了資源,大家說不定連簡單的發表和機會都沒有。就像戲裡的「城優辦」也是看中跳舞可以吸引人流和引起話題的優點,再加上參與的都是年輕人,又能夠擺岀一副「我哋真係好關心後生仔」的模樣,又是另一項形象工程了。

至於藝術讓人學乖是不是真的呢?藝術的確可以讓人遠離無所事事的日子。就如金馬影帝莫子儀,岀身台灣一流的戲劇學校、全心投入演藝事業的人,居然曾經是老師眼中無藥可救的高中生。後來這個問題少年踏進戲劇世界,了解到自己的叛逆很無知,脫胎換骨。從我的經驗而言,藝術可以花你很多很多時間。我的學生時代也曾有過很投入戲劇的日子,而它會讓你根本沒有到處流連的時間,也自然學不了壞。就像戲裡被奶茶撿去學舞的小孩子佳仔,放學後在舞室做功課和跳舞,總比在街上無所事事誤入歧途好吧?從這個角度來看,藝術與做童軍或做運動一樣花光你能學壞的時間,爸爸媽媽不用擔心呢。

在社福機構做藝術的一大宗旨是要服務使用者學乖,而我一直都覺得很矛盾。藝術本身其實就是反叛的,王爾德說過 "The imagination imitates, it is the critical spirit that creates.",或者如林夕也說過「創作的本質是革命」。他們的 critical 或革命不一定叫人明刀明槍打倒權貴,但我們要懷疑、要發問,更要反問。音樂、話劇、詩詞和舞蹈都好,想要創作就不能安於現狀。因此,「乖」只是高層的幻想,卻很少是前線團隊的願景。若問我,我的願景反而是希望大家都學不了乖,讓生命有更多可能。

當我聽到身邊有任何人說希望從事文化藝術工作,我都真誠地勸對方最好另找岀路。因為這條路是一條木人巷,也是一條狂舞街。除了付出和薪水不成正比,還有戲裡的矛盾、愧疚和擔憂,通通都是事實。銀幕上兩小時的故事,其實是現實中日復日的事。藝術的光鮮亮麗只是一層又一層的包裝,內裡的醜態沒有比任何行業少。

不過,下定決心要進入文藝工作的人,大多都像我一樣有點偏執,所以以上的勸說其實是沒有用的。那麼,只能說戲裡的「狂舞街」被揶揄為「狂舞 Lie」是真的,創意、藝術、文化很容易墮下圈套。如果身心已做好準備,就祝福彼此可以在推土機前狂舞,守護我們「呢座城市」。

作者簡介:第一個夢想是當畫家,後來希望當作家。現時最想當一個能夠擁抱所有美好、熬過所有掙扎,但終究能好好生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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