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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縛靈(上)

2020/7/2 — 14:40

家輝推開公司的玻璃門,裡面涼爽的空氣透出來,他舒適得嘆了口氣。下午的辦公室差不多是空的,只有智叔坐在電腦屏幕前吃著一盒乾炒牛河。

「都三點了,現在才吃飯。」家輝在轉椅掛上西裝外套,面前只有十五吋的電腦屏幕正在顯示樓價成交的資料。

「上午太忙了,剛收了兩個唐樓單位。你呢?那棟華威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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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輝微微搖頭,從公事包取出一個保溫瓶,放在桌上。

「談不成但有好湯喝也算不錯,是甚麼材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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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紅蘿蔔煲瘦肉。」

一個穿行政套裝的女生從後邊的辦公室走出來,跟家輝說:「真的是你。老闆聽到你的聲音,要你去見他。」

家輝把掛在椅背的西裝外套披在身上,將保溫瓶放在智叔桌上說:「來,嚐嚐春嬸的手勢。」

「春嬸的湯多好喝,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客氣了。」

家輝敲敲經理室的門,女秘書向他豎起姆指,表示經理心情不錯。

鄧經理嘴裡含著煙,一雙腳放在寫字枱上,鞋底對著家輝。他身後有個關公像,家輝每次都會不其然地看一眼。關公的鞋子是綠色的。

家輝坐下,雙手放在膝蓋。鄧經理遞上煙包,家輝取了一根,用長期放在桌上的火柴點燃。鄧經理把煙灰缸推到寫字枱中間。

「華威樓那邊如何?」

家輝呼出一口煙,沒有回應。

「又不行吧?那個何春來怎樣也不肯賣嗎?」

「對,春叔很難搞。」

「加多少呢?」

「十萬。」

鄧經理把煙蒂彈進缸裡,狠狠吸了一下,白煙隨著說話逸出:「兩個月之後政府就會收地搞重建,拿不下何春來的房子,就等如沒有威華樓,我們就沒有籌碼跟政府殺價的了,你懂嗎?」

家輝點點頭。

「光是點頭是沒用的,輝仔,做些成績出來。這項目做不成,上邊的大老要是不滿意,大家都吃不完兜著走。」

家輝身子倚前,手中的煙蒂抖一抖。

「輝仔,有甚麼儘管說。」

「春嬸跟我說,春叔喝早茶時心情特別好。我明早就去。」

燭光下,家輝看著煎得微焦、香氣四溢的牛排,稍動手上刀叉的意欲也沒有。

「輝,怎麼啦,沒胃口?」阿敏喝了一口紅酒。

「沒甚麼。」家輝拿出一包香煙,才記起餐廳禁煙,旋又放回口袋裡去。

「給老闆罵狠了?我看他心情挺好的。」

「沒有沒有,只是那個春叔,唔,也真麻煩。」

「連我們最佳代理人也說麻煩,那也真麻煩。」阿敏叉子刺進切成小塊的牛排起,手臂伸前遞到家輝嘴前。

家輝微笑一下,張口吃了。

「我聽智叔說,這春叔的房子舊得厲害,是嗎?」

「天花都露出鋼筋來了。」

「那我們安排的房子是好多了,真是不知足。」

「而且是同區,說真的,我想跟你搬進那個單位去。」

「談成了這宗生意,我們還稀罕這安置單位嗎?上周我們參觀那個也不錯,那個山景很美。」

「那個地方好是好,可價錢是不是有點高呢?」家輝想起那價值八百多萬的房子,只有四百多呎,面山,對面的樹林有鳳凰木,綠中一點紅。

「我們會一起供的,不過你嫌貴的,我就當沒收過這枚戒指了。」阿敏向家輝展示無名指,把碟子一推,上面還賸半塊牛排。

茶居清早的顧客絡繹不絕,身穿白色制服、拿著熱水壺的侍應在桌子間穿來插去,好不熱鬧。家輝知道這場面只是多維持一個月,這家茶居位處的大樓已被他的地產公司買了,而且那宗生意也是家輝談成的。

家輝特地五點鐘起床,就為了霸佔二樓的雅座。他點了一盅普洱,兩籠點心。

樓梯處出現一個頭髮稀疏的頭顱,然後是幼眶眼鏡。家輝不用多看半眼,也知道是春叔的。他手拿鳥籠,面露微笑,是家輝難以得見的喜悅。

可是,當眼睛看到家輝,立即變得如刀般鋒利。家輝彷彿見到春叔的臉變長了。

家輝待春叔掛好鳥籠,點了茶,安坐位子,就吸了一口氣,逕自走到春叔那一桌。

「春叔,可真巧,記得我嗎?」

春叔瞥了家輝一眼,繼續洗杯。

「你不介意我坐下吧。」家輝不待他回應就一屁股坐下。

春叔「哼」了一聲,喃喃自語,家輝看出是「沒禮貌的小子」的口形。侍應拿著茶盅過來,家輝說把春叔的帳記到他的上。

「小子,現在我沒錢嗎?要你請客嗎?」

「春叔,少動氣,讓小的做個東,大家好商量。」

「跟你很熟嗎?房子我不賣。不要再上我家,我老婆的湯不是人人喝得起。」

「春叔的火氣這麼大,喝杯茶下下火。今天來不是談賣樓的事,只是談談你跟春嬸往後的日子。」

「有甚麼好談的?」春叔喝了一口茶。

「春嬸的膝蓋不大行,春叔想必是知道的。」

春叔眉毛一揚。

「你們房子當然是好,難以取代,但千好萬好,每天走到地上卻有條長長的樓梯。春嬸跟你長命百歲,只怕那條樓梯還要走三十年。三十年呢,不長不短,春嬸的膝蓋只怕……」

家輝還未說完,春叔就一杯熱茶撥在他臉上。他強認著疼痛,聽到春叔說「媽的,用我女人來威脅我」。當他抹乾臉龐,春叔早就走了,只賸下流了一地的熱茶。

「這個春叔,唉。」家輝將啤酒一喝而盡,「砰」的把杯子放在大排檔的大木桌。

智叔倒了一杯滿滿的給家輝問:「那老鄧說甚麼呢?」

「他打了一通電話。」

「然後呢?」

「他說了春叔的地址。」

智叔嘿嘿冷笑。

「你也覺得不對勁吧?你是老行尊,那通電話是打給誰?」

智叔喝了口啤酒,說:「以前收舊樓呢,沒有太多補償,許多老人都不願意賣,唯有用些手段。」

「甚麼手段?」

「例如在他們房子對面掛上嚇人的巨型畫像之類。」

「那這次也是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是猜啊,你不要問老鄧,更不要跟人說是我抖出來,這通電話只怕不是甚麼好東西。」

家輝推開公司的玻璃門,裡面又是個空空的辦公室。他還未坐下來,智叔早就將報紙遞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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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輝雙膝一軟,坐得椅背格格作響。報紙沒有登出全名,但家輝知道「何X來」就是春叔。

三天後,春嬸打電話給家輝,說願意接受地產公司提出的條件賣樓。

家輝準備文件,來到舊樓樓下,走過那條狹長的樓梯,雙眼好像看到那早已洗掉的血跡。

春嬸開門看見家輝,就喜孜孜地拉開鐵閘。

房子跟先前來的時候沒有分別,藤椅旁多了三個裝得滿滿的紅白藍膠袋。家輝雙目掃過角落,心裡一寒。

是春叔的神位。照片拍得很一般,顯然是為了百年歸老而拍的。家輝上香時,感到春叔從相片中直瞪出來。

春嬸招呼家輝坐下,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碗湯。

家輝接過,用瓷匙稍撥湯面,有雞腳有花生,喝下去很清甜。

春嬸坐在家輝身邊,一邊看著他喝湯,一邊說出自己的故事。由她如何從南洋偷渡來港,如何在玩具廠遇到春叔,一直說到與春叔成婚,儲錢買了房子。

「你別看春叔平時硬梆梆的,他這人外冷內熱,意外前幾天才問我膝蓋痛不痛,走不走得了那條樓梯。」

家輝拿著簽好的合約,回到公司,直接走入鄧經理的房間。

「輝仔,做得好。」

「可是,你也知道不是我的功勞。」

「誰知道,記著我沒有打過那通電話。你也不要告訴外邊的人,連阿敏也不可以。」

家輝上午回到辦公室,裡面竟然坐滿了同事。他們看見家輝,就說「主角回來了。」紛紛拍起掌來。家輝一時不明所以,只好站著。

「我的最佳代理人。」鄧經理不知從哪一角一陣風走出來,先握手,之後再給家輝一個擁抱。

站在一旁的阿敏正抿嘴而笑。

「我們已和政府談妥,他們出價兩億買那棟舊樓。」眾人再次拍掌。

「由今日起,輝仔正式升任為副經理。阿敏你最高興吧。」眾人一陣訕笑,阿敏的臉紅到耳根子去。

「來,輝仔,今晚你是主角,快點歌。」一個同事把遙控塞進家輝手裡。

「輝仔,不,副經理,不要先唱歌,先過來這邊。」另一位同事搖著骰盅。

三兩個同事摺疊在沙發上,手裡的酒都倒在自己的西裝外套上。家輝已喝了四五杯紅酒,三四杯白酒,臉上泛出紫光,眼前有些模糊的虛幻。

智叔這時搶過麥克風說:「我們再來敬副經理,好嗎?」大家都大聲應和。智叔把威士忌倒在木盤上的小杯子裡。

阿敏說:「不要再灌他了。」

「你怕他今晚不行,少做一晚半晚也要投訴嗎?」鄧經理說。

阿敏啐了一口,再不言語。

家輝拍拍自己的臉,連乾三杯,拿著第四杯時手不住在搖晃,裡面的酒份外晶瑩。

家輝張口欲喝,喉嚨卻先有東西湧出。他急忙按著嘴巴,只覺口中是胃酸加上酒精的味道,還有些在活動的東西。

在一片嘲笑聲中,家輝推開同事,逃出套房,衝進洗手間,扶著馬桶邊嘔吐大作。事後立即閉上蓋子,他不敢看。

家輝當了多年地產經紀,幫客人做買賣經驗豐富,自己買房子卻是第一次。他簽買賣合約,好幾次才定下手掌。

然後是長達一個月的裝修期,阿敏做過一兩次大改動,惹得工頭發火,幸好還是給家輝壓下來。

第一晚搬進去已經是兩個月之後。家輝在那較以前大一點的床上輾轉反側。

「怎麼啦,太興奮嗎?」阿敏翻個身,把背脊對著他。

「是的。我沒想過可以擁有這裡。」

阿敏的呼吸又長又沉,家輝跳下床,走到洗手間。他脫掉睡衣,在射燈下,鏡中的背脊都是紅紅的爪痕,都是他剛才抓出來的。家輝之前的皮膚敏感一直沒好,醫生給的藥膏早就用完。他呼了口氣,正要彎腰拾起睡衣,眼角卻在鏡子裡看到一些東西,差點令他叫出來。

背脊的爪痕底下,彷彿有些條蟲子在蠕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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