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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縛靈(下)

2020/7/3 — 10:03

一周之後,家輝請同事上來新居。除了智叔身體抱恙外,全部人都來了。鄧經理更贈送兩瓶威士忌給家輝和阿敏。

家輝在廳裡張羅到會,而阿敏則為同事倒酒。大家的酒意都有七八分,洗手間忽然傳出一聲女性的驚叫。

阿敏衝進去,不久就陪伴同事出來,叫:「輝,你去洗手間看一下,放廁紙的地方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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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輝推門,光潔的洗手間映入眼內。為了今天的聚會,家輝把每個角落都抹遍了。廁紙卷是昨天換的。他輕輕一拉,一團紅物丟在地上,四散開來。家輝把喊聲壓回肚裡去,用廁紙在手掌包了兩三重,啪啪啪啪,拍死嫣紅色、像短蚯蚓的蟲子。之後把那紅紅橙橙的廁紙掉進馬桶沖走。

家輝離開時,鄧經理就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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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仔,沒事吧?」

「還好,只是些蟲子而已。」

「女孩子大驚小怪。」

家輝回到客廳,捎走了鄧經理放在茶几的手機。他走到廚房,鍵入鄧經理的生日解開手機的鎖,就打開通話紀錄。最近的來電致電都是些客戶或者同事的號碼,唯獨有一個是數字,撥出的日期就是春叔死前的一天。

他隨意把手機放在大門旁的鞋櫃上。阿敏正從一個大瓦煲勺出一碗碗湯。一個同事問是阿敏還是家輝那麼厲害,連煮湯也會。

「是春嫂。」阿敏說。

「你們跟她還有來往嗎?」

「阿輝有。」

「只是每周上去探望一下,春叔過世以後,她十分寂寞。」

「你只是想喝她的湯水而已啦。敏,是學煮湯的時候啦……」同事突然噤聲,鄧經理用手巾抹著雙手出來。

當晚,阿敏突然坐直身子,打開枱燈,驚叫起來。家輝本來睡得正沉,一下子就都完全醒過來。

只見床上、被上、枕頭上,都爬滿了嫣紅色的小蟲。

翌日,家輝召了滅蟲公司來。阿敏在客廳睡了一晚,一大清早,拿了牙刷和常用的馬克杯,就回去父母家。她說怕蟲傳到家裡去,不敢帶衣服,家輝就給了她幾千塊買新衣。

滅蟲公司派了兩人來,一老一小,兩人合力搬開床,灑了一陣殺蟲水。家輝雖然隔著面罩,依然嗅到刺鼻的味道,紅色小蟲一碰到殺蟲水就掙扎蠕動。一小時後,老工人將窗戶打開,讓殺蟲水揮發,年少工人把蟲屍掃進一個黑色大膠袋。

老工人將家輝拉到一旁,說:「我滅蟲滅了四十多年,從沒有見過……」

「師傅!」年少工人的聲音在房中響起。

家輝和老工人跑進房間,見本來粉紅色的牆紙都爬滿了紅蟲,就像出疹的嬰孩皮膚。

「可以撕下牆紙嗎?」

家輝在電話亭拿著手機,手機畫面顯示一組號碼,就是兩天前在鄧經理手機取得的。電話的按紐按下去很有實在感。響三下就通了。

「誰?」

家輝回答地產公司的名稱。

「地址。」

家輝回答一棟唐樓某室,對方就掛線了。他用手機致電給公司,接的是智叔。家輝要告假一周。

「跟阿敏吵架了?」

「算是吧。」

「怪不得阿敏的臉黑成這樣。兩口子,床頭打架床尾和。不用冷戰一周吧。」

「這次跟她沒甚麼關係。」

家輝掛線後,一個人來到一棟唐樓,用懷中的鎖匙打開其中一家的大門。客廳只有一張飯桌。他把背包放在飯桌,取出半打罐裝咖啡。家輝把一根香煙咬在口中,旋又放回煙包。每次抽煙,身上的痕癢就重幾分。

在洗手間,家輝拆下雙手的繃帶,手背上的紅腫依舊是五毛錢般大小,有些還灌了濃。他包上新繃帶,打開一罐咖啡,打開時室內竟然有回音。

骨都骨都地喝了半罐,家輝隨意坐在牆邊。

差不多五點的時候,家輝在背包拿了個即食麵,才發覺沒有鍋子煮麵。他捏碎即食麵,打開包裝,把味粉曬在麵裡,再搖晃。他吃了兩三口沾滿味粉的麵碎,聽到門外走廊傳來的聲響。是膠底鞋擦著石地的聲音。

家輝在防盜鏡中看見對面單位門前站了個頭戴鴨舌帽的瘦子。他開門衝出,打算把對方壓到牆上,豈知鼻子已吃了一拳。眼淚流下,半閉著眼抱著對方的瘦腰,兩人一起滾在地上。家輝聽到金屬跌在地上的聲音。

對方很快就翻過身來,家輝看見一張滿佈暗瘡的臉。儘管他表明自己任職於地產公司,瘦子還是在他臉上打了三拳,還一掌掃走他的工作證。

「呃!甚麼東西!」瘦子揮著雙手,就像碰到不潔之物。

家輝趁機奮力推開對方,自己氣吁吁地爬起身,瞥見雙手的繃帶鬆了,好幾條紅蟲在手上緩緩爬動。瘦子好像身上著火般雙手在身上亂拍。家輝把他推到牆上,手臂架在脖子。他咬住繃帶的一邊,扯掉了大半,爬滿紅蟲的手臂跟瘦子的喉嚨杷相接。瘦子大力掙扎,但推不開家輝超過七十五公斤的身軀

「你之前見過這些傢伙?」瘦子偏著頭,嘴成一線。

家輝扯掉另一隻手的繃帶,把手掌貼在瘦子臉上。他的叫聲響徹走廊。

「見過嗎?」

「見過見過見過,我看過,求你拿開手,求你。」

「哪裡見過?」

「在一個老頭身上,也是你們的工作,那老頭叫甚麼春的。」

「是甚麼工作?」家輝拿開手掌。

「跟今次一樣,是潑油。」

走廊上果然有個丟在一旁的鐵桶,紅色油漆倒了一地,連瘦子的藍色上衣也有點點紅色。

「然後呢?」

「我那罐油還沒開,就給那老頭撞破。我一跑,他竟然追。」男子把目光移開家輝。

「之後呢?」家輝的手掌再次移近男子臉龐。

「本來老頭追不上,豈知我在樓梯摔了一跤,你知道那些梯級多窄多深。那老頭跟我糾纏,我一推,之後的事你在報紙也讀到吧。」

「唔,你還未說到那些蟲。」

「嗯,那老頭在地上一動不動,我怕了,探他鼻息嘛,就看見看見那個眼睛、鼻子、嘴巴,都流出這樣的紅蟲。」

下樓的時候,瘦子推了家輝一把,戟指說:「你走著瞧。」說著揚長而去。家輝再也沒有碰見他。

記憶是如此模糊,家輝滿腦都是「癢」字。他在床上滾來滾去,新買的床鋪上都染得又紅又黃又紫。

只有泡冷水浴的時間會好些。家輝放滿了一缸冷水,在裡面倒了一桶冰,脫光衣服踏進去。翌日早上,一缸都是死蟲,家輝用勺子扚走蟲屍,倒進元寶蠟燭店買來的化寶盤,一把火燒掉,發出「滋滋」的聲響。

阿敏沒有接他的電話,也沒有回覆他的短訊。在唐樓伏擊瘦子後三天,家輝收到一封掛號信,裡面有一枚鑽石戒指。

只有智叔會主動跟他聯絡,於是家輝約他在茶餐廳會面。

家輝戴了鴨舌帽、帶上口罩,還加了副墨鏡,坐在茶餐廳的一角,桌上的奶茶只賸半杯。

幸而智叔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了。

智叔還未坐定,就說:「輝仔,公司發生了大事。」

「是嗎?」

「很多同事都皮膚敏感,包括老鄧和阿敏,他們臉上都塗了藥膏,手指關節都貼了膠布。」

「智叔,你沒事吧?」

家輝「唔」了一聲,將奶茶一喝而盡。

「還有大老闆的一個師爺來了店,跟老鄧開了很久的會。他離開之後,老鄧就召了阿敏進房,又談了一個多小時。阿敏出來的時候,臉色黑得厲害。我也不敢問發生什麼事情。」

家輝這才完全明白那封掛號信的意思。

「老鄧之後跟大家說,你再也不是地產公司的員工。」

兩人沉默了喝一杯熱咖啡的時間,智叔說:「昨天春嬸到了店。」

「來幹甚麼?」

「她說來找你,我說你在家休息。」

「然後呢?」

「她看一看大家,就走了,臨走時說了句甚麼大家都辛苦了。」

「智叔,今天有空嗎?」

「有,怎麼啦?」

「陪我去一個地方。」

天很陰,走廊特別黑暗,彌漫著一股潮濕。

家輝一咬舌頭,全身的蟲子都停止爬動。他舌頭在口腔一轉,感到已咬破了七八處。

按了門鈴,沒人應門。

智叔拍著鐵閘,叫道:「春嬸,智叔啊,我帶了輝仔來看你。」

似乎是被智叔所攝,木門「呀」的一聲打開了。家輝打開鐵閘,幸好沒有上鎖。兩人進去,就明白為何沒人應門。

一個吊在天花、雙腿盪著的人是不會應門的。

受咒地產公司 六員工先後自殺

這宗在小報佔了一個小空間的新聞,在網絡炒得熱烘烘。家輝讀著多個不同的理論,不敢失笑起來。可是一笑,身子就癢得入骨。

家輝再撥那神秘號碼,傳來的是「這號碼已沒有登記」,之後他把通話紀錄刪除。警察傳訊過家輝,當然也沒有問出甚麼。家輝也想到為何警方不願多問,誰都不想盤問滿臉膿瘡的怪物。離開警局時,一個女警叫他去看醫生,家輝說他正在排期。

阿敏在自己的房間跳下來一周後,家輝每次刷牙,吐出的牙膏泡沫都混著一兩條紅蟲。

阿敏在自己的房間跳下來一個月後,家輝每走一步,褲管都會丟下紅蟲。五百多呎的房子,牆上椅上電視機上都佈滿了蟲子,就像一大塊花紋奇特的紅布。

當與阿敏的合照都變成與蟲子的合照,家輝收到一封銀行信,說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供款,要收回那對面樹林有鳳凰木的房子。

按下門鈴差不多五分鐘沒人應門,執達吏就向隨行的鎖匠打個眼色,鎖匠就從工具箱開鎖。花了十分鐘就開了那道實木大門。裡面黑漆漆的。執達吏微感奇怪,明明是光天化日,而且窗簾都是開的,為何房子裡黑漆漆一片。他回頭看一下那銀行職員,那人聳聳肩。

鞋下發出踩在黏物的聲音,執達吏有些後悔剛才沒有報警。他用懷中的電筒在客廳四處照射。地板、牆壁和天花,都好像多了一層有些肉質的紅物,遇到光線好像會像漣漪般微微的動。銀行職員和鎖匠守在門口,不敢進去。

執達吏踢到東西,電筒往下照,他就知道非報警不可。只見那個人型東西,身上都是那層紅物。電筒繼續照,忽然在那東西爆出一點光芒,執達吏定神一看,原來是一對鑽石戒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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