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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孤獨,得自由

2020/3/2 — 13:03

「在後巷抽煙的人,他們正享受著孤獨,而我的鏡頭其實是一種侵犯。」(作者網誌圖片)

「在後巷抽煙的人,他們正享受著孤獨,而我的鏡頭其實是一種侵犯。」(作者網誌圖片)

最近思考了一下,自覺該如何為自由下定義。讀著 Milan Kundera 的《小說的藝術》(L’art du roman),心中一道靈光照現,忽發奇想為自由下一個定義。

「自由是選擇孤獨。」

(英:Freedom is the ability to be solitude. / 德:Freiheit is die Fähigkeit, einsam zu sein. / 法:La liberté est la capacité d’être solitaire.)

先釐清孤獨的概念,孤獨是保存個人的神聖堡壘,只有能把握住自身的孤獨,才能抓緊自由。孤獨是當人與自身處時候,好比一個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或一個人去散步,此時會有一道聲音在腦海和自己對話。從這對話中,人能得到孤獨的體驗,在對話當中找到自己、回歸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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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孤獨的意義在於,能使自己的存在免於任何他人的介入,好比一個實驗的系統不受外界所接觸和干預。人生於世界上,理應是自由的。但是基於一些緣故,我們對他人有所依賴,像是成長中的小孩,要依賴父母的照顧;家人互相之間的依賴;工作上的合作關係等等。換言之,一些社會的身份逼使人不得不去承受一些責任。責任與權利並行,可若責任不對等之時,是為勒索。

君可見武漢肺炎底下,無能政府以「醫護天職」、「道德義務」、「不可丟下病患於不顧」等巧言,施加言語壓力,令一批罷工的醫護心軟,亦令罷了工的醫護蒙受良心譴責。此為道德勒索的一大例子,醫護面對兩難的時候,若選擇孤獨,撇開道德責任苛刻的要求,將朝向公共領域的大門關上,便是自由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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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道德勒索以外,情緒勒索亦使人不能選擇孤獨,可以是父母以「愛」之名的過份關心,或者是以「孝」之命要求子女行事的壓迫。這種對個體自由的剝削在華人文化中尤為嚴重,若深切反思當中的劣根,實則對整體社會風氣帶來很大的禍害,故家庭文化相信有革新的空間。

極權社會似是權威家庭的放大版,父母要求子女向他們透明;子女要向父母交代做了些甚麼;和甚麼人在一起;甚麼時候回家,甚至需要父母的批準才能辦一些事。但這不對等的關係中,父母從來不需要向子女透明。同樣地,極權政府要求人民透明。所以 Kundera 說「透明」(la transparence)是極權的浪漫化,政府不透明的時候,人民反而需要更透明。極權惟恐不能將人民所有行為的一舉一動都監察紀錄,中國不斷炫耀自己的科技進步,電子支付領先世界,甚至香港的一些人也附和著,然後反過來自嘲笑香港人的落後;生活落入鏡頭的監控當中,人面識別技術幫助在新疆將維族人捉進集中營當中,這些都是個體的孤獨一點一點受到侵蝕而發生的狀況。

在卡夫卡的《城堡》中,測量員 K 去到一個小村莊,在不知名的地方希望去執行他被城堡委派的測量任務。但他被村民告知沒有這個任務,此地不需要測量員,K 被當成人球一樣,他試圖搞清楚事情,去找到城堡的人,但就是在虛無中尋找實在,徒勞無功。K 更被委派了兩位助手跟隨著他。故事當中,K 和 Frieda(酒館中的女侍)在吧枱下做愛,K 的兩位助手原來一直在吧枱的長椅上注視著。有甚麼比連做愛的孤獨都不可能?《城堡》就呈現了這種可能性,雖然看似極端,但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在可能性的界限範圍內,都有可能發生。

日前一個準考生獲准保釋,但需在家中裝監視鏡頭,將影像連結告知警方以便監視。這荒謬在於,保釋似是法庭偉大的恩賜,然後疑犯需要主動配合受到監視,生怕警察不能盡他們的職責一樣。然後,原來未判定有罪的疑犯,他們的私人領域可以被入侵,他們不可以孤獨,注定會有一雙眼睛看著他們。這根本是《1984》中「老大哥會看著你」的情節。今天,我們發現在人類邪惡自私的天性下,可能性都是有可能的。

「能」選擇孤獨

上文不是要歌頌孤獨的偉大,畢竟孤獨會使外向者感到疑惑,而內向者亦需要與人相處。每個人私人領域的堡壘都有一道大門,能選擇開或不開,或者為誰而開。俄國電影大師 Tarkovsky 的一段分享令我印象深刻,如此高貴自由的心靈,又何能被極權政府容下?

“I don’t know... I think I’d like to say only that they should learn to be alone and try to spend as much time as possible by themselves. I think one of the faults of young people today is that they try to come together around events that are noisy, almost aggressive at times. This desire to be together in order to not feel alone is an unfortunate symptom, in my opinion. Every person needs to learn from childhood how to spend time with oneself. That doesn’t mean he should be lonely, but that he shouldn’t grow bored with himself because people who grow bored in their own company seem to me in danger, from a self-esteem point of view.”

– Andrei Tarkovsky

面對極權的威脅,它的過程是削平化及集體化的,一致性需要強力維持,其他個人風格的展現會被打成不和諧,如同走調的小提琴在樂團中演奏著。故要保持自己的孤獨,是當世捍衛自由者更需要警惕的理念。重點不是只可以保持孤獨,而是選擇孤獨,此便即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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