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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卓韻芝:時代太壞 呃呃氹氹 不如聆聽內心微小聲音

2018/9/14 — 18:13

卓韻芝

卓韻芝

卓韻芝要結婚了,這周六。姊妹團有鄭秀文、梁詠琪、蔡卓妍、周麗淇等,星光熠熠。

結婚前,準新娘最常被問:「婚禮將臨,為何你竟然咁輕鬆?」不少人順道送上提議:到時展示婚紗相啦,請 DJ 打碟啦,「你咪鍾意寫詩嘅,不如貼出嚟啦!」阿芝沒好氣:「我話唔好有環節啦,你唱卡拉 OK 有無環節吖?咪一樣唱到夜晚 3 點!」 擺酒的地方有大屏幕,俏皮的她甚至想過:「不如播周星馳算啦,大家食飯睇《國產凌凌漆》…我覺得都係一個開心的晚上!」語畢,笑到反肚。

「婚禮不是婚姻,婚姻要 hard work,婚禮就是簡簡單單開心一晚。」她在 facebook 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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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韻芝 9 月 15 日結婚,姊妹團星光熠熠(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卓韻芝 9 月 15 日結婚,姊妹團星光熠熠(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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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簡單的一夜,依然有無數瑣事要打點。這訪問在婚前一周進行,卓韻芝仍忙於確認賓客名單,以及派帖 — 訪問做到一半,她的一位朋友便推門進來,原來要「攞帖」。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卓韻芝下月舉行個人第七次棟篤笑《呃呃氹氹 One Night Stand》,她結婚前後這段時間,剛好開始賣飛,要做宣傳。於是又有人問她,兩件大事為何要同步進行?「我一年前已經 book 呢個場(演出),而當時我根本未識呢個未婚夫…」她露出一記苦笑:「其實我年年都有 show,咁點吖,係咪唔結婚吖?」

婚,當然要結;Show,也繼續要搞。問題是,點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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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之後 呃呃氹氹

卓韻芝對上一個棟篤笑,叫《風大雨大 One Night Stand》。演出末段,她收起笑容, 先引述國語電影《梅花》情節,戲中主角被欺凌、被拘捕,要被拖往斬首。通往刑場的路上,遇見自己的兒子,兒子說:「爸爸,我好難過!」主角只答了四個字:「難過?唱歌!」

2016年8月《風大雨大 One Night Stand》宣傳照(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2016年8月《風大雨大 One Night Stand》宣傳照(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我即刻爆笑,同時爆喊。」她在台上說。「睇完呢套戲,唔知點解記住呢四個字:『難過?唱歌!』」

然後隨即在台上演唱一首改編自移民公司經典廣告的歌曲,說香港人好好享受生活,就要移民 (I am moving)。她先用英文唱了一遍,接著警告:「可能我們不再用這種語言喇。」於是改用普通話,再唱。完騷前,她朝麥花臣場館內二千觀眾,講了一段心底話:「好吖,風大雨大,咩都好,繼續講自己相信嘅嘢,唱自己喜歡的歌!」

《風大雨大》於 2016 年 8 月尾舉行。那段日子,香港首次出現一樣叫「確認書」的新事物,選舉主任可按政見 DQ 候選人;再往前兩月,林榮基在港見記者,公開於內地被擄捕、被認罪的經歷。明眼人都看得出,當時香港風大雨大,卓韻芝棟篤笑以此為題,台上又扮大陸人,又直言黎明才是更佳特首,恐怕不是意外。

突然兩年便過去。當香港社會風雨不止,還要雷電交加。許多人難過、無力、心死,「難過?唱歌」的情懷,離我們很遠。這一次,卓韻芝打算如何言說時代?

她十月舉行的棟篤笑名為《呃呃氹氹 One Night Stand》,所指的不僅「你呃我我呃返你」的男女情愛,「那些男女之間的呃呃氹氹,其實我自己都無乜心機寫。」她更想講的,是香港人自己的內心交戰:「你望住時代是這樣子,這時候,我應該呃住自己先,話畀自己聽,無事嘅,去日本玩吓啦…還是很正面地,硬食這個年代給我的所有衝撃?」

卓韻芝十月棟篤笑,名為《呃呃氹氹 One Night Stand》(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卓韻芝十月棟篤笑,名為《呃呃氹氹 One Night Stand》(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卓韻芝形容,當下香港跟《風大雨大》的 2016 年對比,已很不同。「的而且確,不止香港,成個地球都好糟糕。情況就好似 —《復仇者聯盟》無第四集。」換言之,壞人當道,好人死光,邪能勝正,沒人看得清將來。也於是,整個社會的氛圍,尤其年輕一輩的心態,逐漸傾向對自己「呃呃氹氹」。

她舉例,近年媒體氾濫著財務公司廣告。「已經講到畀你知,社會行緊一套怎樣的(生活)方式 — 開心一日得一日,快樂借返嚟。(借錢)梗要還?再算啦!」時代太壞,及時行樂,遂成唯一選擇:「一些好大型的人生企劃,應該都實行唔到喇,唔緊要,咪 30 蚊買杯珍珠奶茶,日日飲!變成一粒粒珍珠地開心。現在是這個情況。」

這種狀態聽來無異自欺欺人,但卓韻芝拒絕嚴厲批判。一方面因為在她眼中,人總需要紓緩壓力,以至抓住希望,「我今日先再望黃碧雲(《失城》),佢話『希望從來無所謂有,無所謂無』,信就有啦!」既然赴日本旅行、飲珍珠奶茶是某班人生活中的微小希望,外人其實難以質疑。同時,就算香港有班「港豬」又如何?卓韻芝明言,一個社會即使要蘊釀革命性事件,從來也只靠當中一兩成人推動,「其他人多數都係飲緊珍珠奶茶。」

但正如吳靄儀早前對香港人的警語(「你有無力感,因為你想有無力感」),卓韻芝也希望正在無力地喝珍珠奶茶的香港人,能看清自己的內心,「現在大家都覺得無力感好自然吖。其實唔係,你揀過的。」她再以《復仇者聯盟》為例,「你可以覺得,就算無第四集,我燃燒僅餘的青春都要反抗,這也是一種對待壞時代的方式…」

「所以無力感不是一種感覺,而是一種選擇。」

別誤會,縱以「呃呃氹氹」為題,卓韻芝這次棟篤笑目標也非要「喚醒」世人。「若然佢要被點醒,佢睇 Foucault 都得啦,駛乜睇你啫!」況且,觀眾並不一定愚笨,「你覺得呃呃氹氹自己的人,唔知自己做緊這些行為咩?」

「佢知道的。」

《風大雨大》台上的卓韻芝(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風大雨大》台上的卓韻芝(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   *   *

回歸童年 文學中女

訪問中卓韻芝反覆強調,要聆聽內心的微小聲音。

她由 2011 年開始做棟篤笑,幾乎每年一度,直至 2016 年完成《風大雨大》,停了足足兩年,才有這次《呃呃氹氹》。兩者中間沒有演出,她便出了一本叫《峰迴路轉》的書,一半是遊記,一半是自傳。

「做完《風大雨大》後突然覺得,我要停一停,想清楚之後的書要怎樣回應自己。」

回應自己,從非她的習慣。卓韻芝 13 歲出道做 DJ,在商業電台打滾了 16 年,練就出一套武功:「每一日開咪,需要做的工作是問世界發生什麼事,而我應該怎樣回應?慢慢地,就算不為工作,睇新聞時仍很自然地想:我的 opinion 是……但明明無人問你。」多年來,這個許多人眼中的「才女」,對世間任何事,無論愛情、消費、生活,都有(或都要有)一套獨特的觀察及想法,再順理成章地,把這些想法,於電台節目、棟篤笑舞台,以及近 30 本個人著作中,大講特講。這是卓韻芝的生存之道。

作為暢銷作家,她也習慣回應世界對她的期望。每年書展前幾個月,她就會收到出版社的電話:「我們七月要出書喇,阿芝你可否交一本?」或是,「上次本書好好賣呀,可否出本類似的?」有時又會收到讀者留言,請求多寫某類題材。「成日都要回應其他人。」

至 2016 年完成棟篤笑演出,靜下來,她終於有個想法:別再單為外界事物而活,要回應內心那一把微小聲音。「那把微小聲音叫我,返去,返去細個最喜歡的書裡去。」

早慧是卓韻芝的代名詞。自小她被母親容許在書店中購買任何東西,最初目光投向最精緻的文具,後來慢慢走到書架前。接觸的第一本文學巨著,是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只因覺得書名有趣,為何輕但不能承受呢?」那年她九歲。

再早慧的九歲女孩讀米蘭昆德拉,恐怕都讀不明白。但在似懂非懂間,卓韻芝發現了趣味。於是翻開一本又一本文學著作,杜斯妥也夫斯基、卡爾維諾、費里尼。「我唔明呀,完全唔明佢講乜呀,但又好似好好睇。」這就是才女的童年。不過幾年後她便加入商業電台,寄情創作,這份對文學的興趣,就此被收在抽屜,成為內心一把微小聲音。

「這把聲音一直都在,只是隨時被世界環境的聲音所蓋過。」卓韻芝續道,「我們成日在回應來自世界一些緊急的要求,但通常這些要求並不重要。反而內心的小聲音,一些想追求的理想,卻一點不緊急,明天做、明年做,都無所謂。唔急,但最重要。」

去年中,卓韻芝上港台節目《五夜講場:文學放得開》,談文學與失戀(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去年中,卓韻芝上港台節目《五夜講場:文學放得開》,談文學與失戀(圖片來源:卓韻芝 facebook )

「我現在希望返去。以前好鍾意睇這些書,一定有意思的,咁唔明都睇喎!我可唔可以試下寫類似的東西呢?」伸手,推開一道名為「文學」的大門。「我一生也不會成為大師級的文豪,但(我的寫作)可否文學性高啲?如果細個咁鍾意詩性的東西,詩性跟我的創作又可否有關係?」

於是以實質行動來回應內心。卓韻芝說她近年嘗試做三件事,第一,不再重覆讀自己喜歡的書,反而多讀其他人的文學評論,艱澀也無妨;第二,由於對希臘神話深感興趣,便正式走去上為期兩年的「神話學」課程,「咁講好似好老套,但當我睇荷馬的時候,真係覺得好犀利,經歷咁多千年,所有的戰火都無摧毀這些故事,這本叫 Iliad 的書,仲傳誦緊。」這種閱讀經典的經驗,再推動她做第三件事:「突然覺得,我都應該試下去講述故事,試下敘述。」

近年,卓韻芝努力嘗試撰寫更靠近文學的創作,年初出版的《峰迴路轉》是一例,此外她還寫詩,寫短篇小說,甚至投稿至文學雜誌,香港的《無形》、台灣的《印刻文學生活誌 》,並獲刊登。

為台灣的文學雜誌印刻文學供稿,能為自己喜歡的文化媒體「獻血」(本宅外婆對於寫作的形容)感到非常榮幸,何況可以寫個八千字,任意飛舞無懼從紙緣掉下實感無比痛快。獻醜之作關於地中海島國馬爾他(Malta),體裁為旅行文學,跟剛出版的劣作《峰迴路轉》的行旅書寫略有分別,是次集中在一趟馬爾他的旅程上,亦嘗試作出實驗性書寫,企圖查探(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旅行文學還可以走到哪裏。

— 卓韻芝〈八千字〉,《明報周刊》專欄 07/04/2018

也不是一帆風順。有次出版社向她介紹一位資深書籍編輯,卓韻芝戰戰兢兢交出文學創作,對方讀後回覆電郵,評語是「毫無閱讀與趣」。「我睇到之後極興奮,哈哈,有一種殺入城門的衝勁,你唔畀我入,我衝入嚟!好,既然你覺得毫無閱讀興趣,既然咁難睇,字字刺眼,唔緊要,我再寫,試到得為止。如果有一日寫到 OK 啲,我寄返本文學雜誌畀你。」眼裡有種豪邁與好勝。

「唔係咁多嘢令我咁好勝的。」她補充。

《峰迴路轉》,卓韻芝著

《峰迴路轉》,卓韻芝著

做好婚姻這回事

缺一塊詞

原來是組成我的你

萬盟歸一

今晚你身影圓滿故與事

卓韻芝的囍帖上,印有她人生第一首「詩」。雖只有數句,而且她強調要加上引號,但卓韻芝形容,近年自己種種新嘗試,包括對內心微小聲音的回應,乃未婚夫給予的勇氣。

去年底,她第一次和他約會,手也未碰,竟產生衝動,想將最秘密的作品讀給他聽。對方聽完,沉默一會,說:「你應該寫這些,寫你心中最想寫的東西。」她很受觸動。

卓韻芝在《峰迴路轉》寫,她曾經被求婚七次,兩次接納了對方的訂婚戒指,但都在最後關頭「落荒而逃」。直至遇上這一個他,「能夠在剎那間將你對自己的拒絕徹底消融」。她不諱言,這可能是一種衝動,又何妨?「無論認識多久,怎樣一見鍾情都好,我覺得婚姻的決定,都牽涉一種衝動。」有些情侶,拍拖十數年沒結婚,或許亦因如此,她說。「對住呢個男仔,我有呢種衝動。」

許多人對卓韻芝的印象,都是「很跳躍,無法停在一個事情上」(彭浩翔語)。這次她最初說要結婚,身邊朋友一邊說恭喜,一邊也在問:今次是否來真的?她卻說,個人去到某個位置,開始有種咬緊牙關的決心,「後生偏向玩玩下,唔鍾意玩就扔開,搵第二樣嘢玩,而家的情況是,既然我要做呢件事,就做好佢,用五年、十年慢慢做。」

明年踏入四十歲的她又發現,近年自己的興趣愈來愈持久,「以前你講得出的我都學過,但玩一兩年就唔學,而家唔係喎,書法寫了三年,讀神話學的 course 也要兩年。」

「想做好一件事,而非純粹想每一碟試一啖。」

她的未來丈夫從事電影美術,為人簡單隨和。「我內心好羨慕他,呢種人好勇敢。」她說,一般人容易為消費、為生活妥協,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但她眼中的他不會。「佢唔鍾意做,就唔做。」

「我發現世界不停嘗試改變你、打撃你,屢敗屢試,但你沒被改變,好好保存自己,赤子之心幾乎封存得完整無缺,靈魂彷彿沒曾受大世界騷動,你的存在本身已是一種啟發。」她在《峰迴路轉》如此形容。

「正因為他以身示範,所以到他跟我講,你應該追求微小聲音的時候,就很有說服力。」她莞爾一笑。「係喎,你咁都唔死,應該冇事嘅。」

「所以,現在我們兩條𡃁仔就在追求內心微小聲音囉。」婚前一星期,卓韻芝如是總結。

卓韻芝

卓韻芝

文/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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