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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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4/19 - 11:34

【專訪】疫情下演員變農夫 梁祖堯:香港人要食返香港菜

梁祖堯是舞台劇演員,是風車草劇團的台柱,現在也是半個農夫。

疫情關係,舞台劇界幾乎停擺,風車草劇團原定三月上演的劇目《新聞小花的告白 2》延期至八月。梁把多出來的時間,投放在耽擱已久的夢想——耕田。他來新興農場幫忙,開班教學製作蕎麥麵,收費過千,自己一毫子都不袋,全用來支持農場營運。他的收穫在別處。

初下田,他錯用蠻力,弄壞了三支鋤頭,才逐漸發現適合土地和自己的力道。他看著播下的種子,思索著,應該保護好它們,還是該讓小鳥吃掉?畢竟這裡原來是牠們的家;有美好的事物,又為什麼只會和人分享?他的思考模式在改變,他的生存模式也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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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田野,我係搵返一種生活。」在這裡,他有一塊「實驗田」,種滿了蘿蔔和香草。吃過田裡的新鮮蔬菜,他的味蕾被重新開發:原來街市菜的味道只是一種折衷的味道。

梁祖堯卷起衣袖,赤著胳膊,戴上頭巾。這是他近來的每日裝束。記者來到的時候,他在搓揉剛做好的蕎麥粉麵糰,分出一塊給農場主人的兒子捏在手裡。農場主人的妻子笑了,「屋企都有泥膠,但佢唔係好鐘意。泥膠太黏。」

那種溫馨像濕泥裡的甜菜一樣,沉實地紮在空氣裡。這種日常,令香港對他來說有了全新的意義。梁覺得很感動,「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咁鐘意呢個地方。」

說起耕種的挑戰,他覺得心虛,因為他不是「生產型農夫」。這段對他來說如獲至寶的另類生活,是很多人的唯一生活。「有一群好努力好用心的人默默地為我們付出了好多好多,但是他們得不到一個啱的回報。」

這種心虛、喜悅和驚奇緊緊交纏,轉化成動力,驅使他著手努力推動本地農業。

我好希望香港人可以有機會試到香港自己的農作物。因為真係好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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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疫情下田   發現自己「乜都唔識」

這不是他第一次種植,但是他第一次真正耕田。兩者的分別之大,如踩水和游水。

做了十多年天台農夫,梁一直對自己的種植技巧有一定的信心。他在天台種過米、香蕉;香蕉樹在裝滿堆肥的垃圾桶裡長起來,一年可以種出 80 個熱情果。可是下了田,梁才驚覺自己對農務的認知少得可憐。

「我發覺我原來係乜都唔識——係乜 Q 嘢都唔識。揸個鋤頭都唔識揸,工具怎麼用也唔識。以前所有覺得自己種得幾好的知識,在這裡全都要由頭學過。」

攢養起來的泥土和土地是不一樣的。

梁來到農田裡第一件做的事是收割,但讓他最感到滿足的卻是開荒,繼而復耕。走進停耕十多年的農田,一片雜草和人等身高。他向我們展示手臂上累累傷痕,都是除草時留下的。翻開土地,會看見從前用來裝載蔬菜的箱、生鏽的鐮刀。這種和前人穿越時空的連結讓梁深受感動。

「原來這裡真的有人耕種過,但一點痕跡也看不到。但我們將它復耕,重新將它變成一個可以耕種的環境,滿足感很大。好感動。」

種田如做人,「你現在願意開始的話,一切都未是太遲。」原始的體力勞動讓梁體會良多。「例如,我一心只是想要快點犁開那些土,快點開始種嘢,但原來有些事真是急不來。操之過急的時候,用錯力,我便弄壞了三支鋤頭。但那並不代表我很大力,只代表我用錯力。做每一樣嘢都有它的方法。有沒有更有效的方式,是保護到你自己,又保護到鋤頭?」

開荒以後,他便去打理一塊屬於自己的實驗田:翻泥、做堆肥、搭棚架、灌水,好像在短時間裡經歷了一場大自然的生死疲勞。

不花一段日子體會這種生生不息的循環的話,對梁來說根本不算是耕種。「你一個禮拜來得一次不如唔好來啦。每個禮拜一次,所有要做的都由其他人幫你做晒,你來到又收割,很無恥囉。」

這也是為何疫情發生後,梁才有了真正下田的時間。務農的根本,就是土地和人的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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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食香港菜   因為新鮮  因為我們是香港人

和一些老農夫聊天,他們跟梁說:「你們吃大陸菜的人,根本不會知道那些菜原本是什麼味道。」

他們說,芥蘭吃起來不是這樣的,菜心吃起來不是那樣的。梁似懂非懂。他不懂的是,「我們由細到大都未吃過他們所謂『啱味』的蔬菜,我們又怎麼可以有這個味覺去作區分呢?」

但對於「吃起來不一樣」這回事,他卻明白。「因為我自己都種過嘢。比如說蕃茄不是街市(賣的那些)的味道。因為在街市買回來的蕃茄都是催熟的嘛......綠色的時候摘下來,然後慪熟才運輸。但是如果你吃過一個樹上熟的蕃茄,你就會知道蕃茄不是這樣的味道。」

於是梁開始反思,到底我們吃的東西都是從哪裡來的?香港人愛吃、嘴刁,對食材來源卻從來沒有太大考究。

「我們香港人一年四季都吃芥蘭菜心,但是原來香港要在冬天才種到芥蘭菜心的。」所以在其他時分,我們都在吃來自大陸北方的芥蘭菜心。「這樣下來,我們每天都吃的,其實沒有一樣是來自我們家的。其實我一路在吃的那些食物,都是在依賴入口,但其實運到來已不好吃。」

根據時節吃菜,對香港人大概是個陌生的概念。對於市區的人來說,大部分食材都是一年四季都唾手可得的——這是進口食材的功勞。但這其實只是其中一個選擇。人們大可以跟隨著自己土地的生育節奏,吃當造的農作物,吃最新鮮的食材。

但說到鮮味,多數人第一時間未必想到本地菜,更常是想起到外地旅遊時,如何羨豔地吃著日本的蜜瓜和巨峰提子。

這令梁不禁想,香港又沒有這樣一種特產?「想起會覺得,『哇,我哋香港呢樣嘢真係好好味啊』這樣的?有沒有一樣原材料嘅嘢係自己生出來,然後你會覺得很掛住、很 proud of、很有香港特色的?我暫時不是很想到。可能是雞屎藤吧,但都已經不是個個識啦。而且雞屎藤不只是屬於香港,廣東都有。那麼香港有什麼?我想不起。可能這個就是問題。」

梁觀察到,別的城市或國家自我意識很強。「日本人他們一定要吃日本的米,日本的菜。韓國人要用自己的大白菜來製作泡菜。」但香港人卻沒有這樣的概念,每日三餐,吃的東西幾乎都是入口的。

那怪不得我們沒有自己的意識,我們每一天被餵的都是不同國家的嘢。」香港的農產品自給率只有大約 2%,整體糧食自給率也大概只有一成。

特產不止是商品,還反映著一塊土地的性格,反映著在上面居住的人的性格。人與土地的聯繫,在每一個地方都獨一無二。支持香港農業,甚至去培植出香港獨有的特產,是為了更好的食材,也似乎是為了保存並延續這種特別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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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時不食」是唯一出路

梁於 2 月上旬曾在 Facebook 專頁如誓師般宣布:「我已經決定今年主題係要大推本地農業!教大家揾好菜食,因為我實在喺田野食到太多驚為天人嘅味道。」

儘管沒有特產,香港的農產品卻依然讓他大為感動。他如數家珍般介紹著個人心水,一邊讚嘆不已:例如是冬天時樹上熟的蕃茄、剛磨好的新米、在香氣最濃郁時摘下的士多啤梨。

「哇,真係好吃到不得了。我讓我法國的甜品老師嚐過香港樹上熟的士多啤梨,他驚為天人。在他的認知裡,他覺得香港不夠冷,種不了。但又真是有機地種到——這是農夫的很多努力、知識和智慧在裡面。」

因此,對於梁來說,「自給自足」的意義不是一種恢宏的願景,而是一種覺醒,一種心態的轉變,一種對香港土地的愛。

我們如果想要保護我們種出來的食物,或是我們的土地,我們就要從我們的飲食習慣開始,我們就要開始去想『不時不食』這件事,我們要習慣在不同的時節,吃當造的食物,這樣我們香港農業才會有機會,才會有希望。

其他人有沒有醒過來,他說不準,但他肯定地說,「我自己是醒了。」

不過,這種覺醒伴隨著陣痛。「每一次想到我們已經錯過了幾多次的機會去補救,而今時今日又剩下什麼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很傷感。有啲嘢過了就冇得番轉頭——傳說中的元朗絲苗,我們都沒有吃過。元朗絲苗以前那麼有名,是整個中國南部最出名的米。其中有一種叫做黃鶴齊鳴,清朝的時候還是供品,(我們)都沒有吃過。」

他借用自己最熟稔的戲劇語言,闡述著這種悲傷為他帶來的動能。「傷感是不會帶給你動力的,只會把你拉下來,所以要將傷感化為行動力。這其實是戲劇理論,在台上,傷感是無法演的,你一定是要做一個 action,透過這個 action 讓觀眾感受到——例如他要克服這個傷感,所以他不停在車衫。從中你就看到他的傷感。(但)我努力去耕種不是要展示傷感,而是我很想告訴我自己和身邊的人,我們是有得揀去食啲乜嘢。」

他更身體力行,開始土炮製作完全香港製造的三餐。

我們昨天吃香港的臘腸、大澳曬的魷魚乾、八鄉小隊種的米。今天就有香港養的魚,還有豬肉魚丸,自製的汕尾魚蛋。蔬菜就在外面的田裡拔,然後就煮。剛才還炆了排骨,是香港豬,雖然真的是貴很多,二百蚊只買了兩條排骨。但那個味道很不同。很新鮮。」

「我會努力地推廣。」他真誠地說。「成功不成功無所謂啦。但我好希望囉。我好希望香港人可以有機會試到香港自己的農作物。」

梁祖堯製作蕎麥麵

梁祖堯製作蕎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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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作為抗爭

香港農業自然面對很多問題,如銷售問題,如耕地問題。但從梁的言辭中可以感受到,香港農業面對的,更多時是一種心態問題。要香港人做到「不時不食」、多吃多買本地菜,為何如此困難?

「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不是不想。」梁笑言,「我們未受精那一刻,都已經是夏天吃菜心大的啦!」即使跟朋友推廣過,朋友受落,吃本地菜也只是一次兩次的事。要讓偶爾的支持變成習慣,還有一段很長的路。

疫情爆發初期,香港出現「搶菜潮」。市民預期大陸進口的蔬菜將因疫情供應不穩,於是恐慌搶菜,大陸蔬菜價格上升,不少人轉買本地蔬菜,令香港農場的銷售量大增。但過了不久,一切已回復原狀。

這也是香港人的另外一個習慣——就是很熱心很熱心,但時間就很短。覺得自己支持了就完了,那個滿足感是一次性的:我有做到,就可以買番大陸菜。我覺得他們不是刻意要買番大陸菜的,但(他們)不去想那個重要性。這個習慣是要培養的。我覺得遲啲大家都會記得,大家都會知道香港的菜是好好味的。

梁的這種希望,不只是土地給予他的。「對上這 8 個月告訴我,沒有事是不可能的。你不做,那些事情就不可能。但做,就有可能。其實很浪漫的——我覺得對上 8 個月給我的能量,就好像唐吉軻德的故事。想法好像很天真,但其實只要事情是對的,而你能繼續堅持下去,你是會改變得到什麼的。」

過去大半年,香港人向世界展示了保衛家園的決心。現在運動步向沉寂,梁祖堯來到田園間,盼望守護土地,是不是這場保衛戰的延續?是不是一條新戰線?

「我不能夠代表所有的農耕者去講這句說話,但對於我自己來說,它是。」

同時,他也急著對「運動沉寂」這種說法表示不贊同。「因為我覺得它沒有沉寂到,我冇,身邊每一個人都冇。只是方式不同了,而我覺得這個方式的轉型是會令這件事更加堅固,或者更加成熟。你想想,從雨傘(運動)那幾年開始,接著去到 6 月的時候......你以為雨傘完了以後所有事情都已經沉寂,但其實不是,它在下面一路發酵、一路醞釀、一路轉化、一路成長,然後去到 6 月的時候再爆發,再轉型、再轉型。我覺得現在是進入另一個階段而已。」

他又說起朋友近日跟他聊到的墨家遊俠,眼中有種嚮往:他們會到處去幫人開田,教人種田,教人如何保護自己,怎樣築圍牆,像七武士一樣。他們永遠不攻擊他人,但他們會教人保護自己,完成任務又到下一個地方去。「他們這樣都是一種對社會的抗爭,對社會的控訴,但他們這種方法很溫柔,很有愛。」

梁也想以自己的方式去回應這個社會。「我們保護番自己的食物來源,就和我們和這個地方的連結很有關係。你認識多一點自己的土地,多認識這裡土生土長的食物、植物、動物,多認識這個地方,然後你和這個地方的情感會不同。這些對我來說是些很實質的能量......然後有了這一種能量的話,我就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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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唔知道,自己原來咁鐘意呢個地方」

然而,這個地方在他心裡的價值,似乎和一般人賦予它的價值有很大落差。

「一講到公平貿易,大部分人只是想到南美咖啡、非洲的巧克力......其實不是的,香港的農夫才最需要公平貿易。這個議題其實好近。」

他難以置信地比劃著,「他們種的白蘿蔔試過 8 毫子一斤賣出去。8毫子一斤啊!一個白蘿蔔那麼大,種得那麼漂亮,有機生產......最後還要賣不完,送去堆填區,公平咩?」

土地正義聯盟成員曾經與他相約見面,帶他去蕉徑吃紅蘿蔔、吃花,和農夫聊天。那時候,在直播裡,主持人問:「為什麼那麼多香港人覺得香港種不到好的蔬菜?」梁身邊的農夫哭笑不得地說:「冇人識畀錢。我地唔係種唔到好嘢,而係種到好嘢之後要得到應得的回報。」

對於本地菜價格偏貴,梁覺得,人們要理解當中每一分錢的意義。那個和一般街市菜的差價,是為了保護這個土地、為了不用化肥、為了艱難的銷售、為了井水的電泵而付的。

「(你可以買)大陸來的菜,10 蚊 3 份,收工的時候 10 蚊 5 份。但你吃的東西是有代價的。(除了)健康的代價,你每吃一條大陸菜,香港就會少緊一塊農地。因為他們的菜沒有人吃的話,土地就會有藉口被蠶食。

他忿忿不平的說著,幾乎是一片苦口婆心。「當你試過兩樣菜的味道真的不同時,你就會知道買 8 蚊斤的時候失去了什麼......冇得呃,嗰樣嘢好食太多。

「他們選擇了這樣生活,他們的使命感好強,他們覺得這件事要有人做,而他們很樂意去做,可是為什麼他們得不到公平的對待,或者是大家的關注?」

當記者提起「農業上的黃色經濟圈」時,他顯得很歡喜。「黃色經濟圈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讓我們去互相發掘一些平時不起眼的美好的事物。(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香港的農業絕對值得進入這個範疇。」

他不厭其煩地說,「其實支持本地農業不難的!這些錢我們給得起有餘。你吃過的話就番唔到轉頭,因為啲嘢真係好好味,好味好多。」

無法回頭的,還有他對香港的感情。過去這八個月給了他留下來捍衛這個地方的勇氣,這塊田讓他真正紮死了根。

「以前做到最辛苦的時候會想,存夠錢就移民去京都,去高雄也好。夠錢就京都,不夠錢就高雄,再不夠就清邁。現在?我不會了。」

已經沒有移民的想法了?「沒有。尤其是對上這八個月後,我點都會喺呢度同大家一齊行落去。有些事情我要健健康康地睇到,我要睇到!我期望看到......有很多事情講出來很不禮貌,大家能意會。好的要看的,不好的也要看到,因為呢個係我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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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答案

訪問結束後,梁帶我們去看他的實驗田。他隨手拔了幾根小蘿蔔,說,「這就是我的晚餐啦。」回到棚裡,他把訪問前搓好的蕎麥粉麵糰切成麵條下鍋。夕陽下,農夫的一天將盡。鍍了一層粉光的栗米葉還是那麼高,生命力在看不到的地方流動。

這是梁祖堯找到的生活。

「香港人需要生活,我哋無生活咗好耐啦。每天上班下班。就算去消費,去休息,都是暴力式消費,暴力的休息。這是血債血償式的消費和休息,例如去旅行,搞到自己仲攰,因為我要吃晒我最想吃的,行程排得密密麻麻——對我來說,那都不是生活。」

但現在,梁終於找到了一種平衡。演員和農夫的生涯,互相成全。「藝術的作用就是用來提問,但是每個人就要在生活裡找你自己的答案。

梁選擇讓大自然調息自己的身心。他發現,自己的身體會回應土地的節奏。夏天自然想吃盛產的瓜、豆類,秋天的時候就想渴求蕃薯、南瓜,冬天就想吃葉菜。他笑著說,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但他覺得自己健康了。

「半農半演的狀態讓我覺得好開心。如果我可以維持這個狀態,我真的是......兩樣嘢都是可以做到老的事情。」

「我想生活而已,我對搵大錢冇興趣。」梁直言,自己四十年來從來沒有買過股票,在香港芸芸中年人中大概是個奇行種,但他實在沒有興趣。「唯一會令我放棄舞台劇或任何事情的原因,只能是我對它沒有興趣。我是不怕辛苦的,一樣事情辛苦和困難是不會令我止步的,我沒有這個基因。但如果我對一件事沒有興趣,你要我做 5 分鐘都做不到。」

所以是想維持這種生活?他看著很遠的地方說,「我好想。」

突然安靜了一會,梁解釋說,「我在想我還有沒有嘢想做。例如我會想應不應該多關心這個社會。但創作和耕種都是在關心社會,都在做。」

或許一切很單純,只像書寫自然的台灣作家吳明益所說的,「我還是覺得,自己能有一塊田真好。」

記者/黃珍盈
攝影/Fred Cheung

原刊於蘋果日報,此為加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