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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愛》的聖經解讀 — 雅歌與葉嵐的救贖

2020/7/17 — 15:15

《幻愛》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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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釐經伴道】

筆者注意到許多有關《幻愛》的影評都藉著葉嵐在個人經歷、性經驗甚至是在教育體制中的遭遇作為入手,探討葉嵐作為現代女性在電影中呈現出的形象。有指,編導將葉嵐開放的性關係描述為「下流」實在是有違女性身體自主的原則,並試圖將父權思想加諸在李志樂與葉嵐的關係中。亦有另文指出,姑勿論有關性關係的討論,電影中對葉嵐的描寫亦無法擺脫對現代女性的刻板形象,即高學歷女性往往需要在事業與關係二擇其一,反而男性並不需要作類似抉擇,故整個敘事依然無法突破既有性別規範。然而,筆者卻認為葉嵐的性經驗在電影中當中的呈現並不必然與編導對現代女性的刻板印象有關。本文嘗試從《幻愛》這齣電影入手,討論希伯來聖經中有關性經驗與兩性關係的文本(特別是創世記和雅歌),並探討這些文本與跟電影處境的關連性。

***劇透警戒線,未觀看電影者請自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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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愛》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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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影開首,衣服就是貫穿整個敘事的標誌性物件。電影的第一幕描述精神病患者阿玲在街上病發,幻覺中的聲音要脅她要脫衣,否則就取她母親的命。於是阿玲服從照辦,引起街坊嘩然,自身亦感到無盡羞恥。此時葉嵐突然出現,並以披肩為阿玲裹身,又嘗試阻止途人拍攝,嘗試減低阿玲的羞恥感。李志樂在此時亦同時出現,趕走圍觀的途人,又跟葉嵐一起安撫阿玲。

若我們將目光移到創世記的敘事,聖經作者清楚交代始祖起初在伊甸園子內的狀態,「當時夫妻二人赤身露體,並不羞恥。」(創世記 2:25)而這種狀態在始祖吃過善惡知識樹的果子後出現變化:「他們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體,便拿無花果樹的葉子,為自己編做裙子。」(創世記 3:7)事實上,經文並沒有著墨於何謂善惡知識,或是那樹的果子有何功效,而只有交待吃的結果就是死。但從敘事中,讀者會發現始祖吃禁果立時的影響就是羞恥感,因著赤身露體而帶來的羞恥感。因此有學者認為,所謂善惡知識其實是羞恥,因失去了天真無邪,卻獲得性慾。[1] 故此,用無花果樹葉編的裙子其實只是象徵性的遮掩,並無實際保護作用,衣服就是遮掩羞恥處的工具。[2]

在電影當中,就是後來葉嵐跟李志樂輔導的時候,她分享了自己兒時的經歷,原來葉嵐在小時候被母親責罰的方式,是把她的衣服都脫掉,然後趕出家門,將她當成動物般被人觀看。葉嵐似乎在李志樂面前,才有安全感去分享自己的痛處。[3] 而當她說畢這段經歷後,就為心理創傷的療癒作出了以下的定義:

原來傷口嘅疤痕,掂到都唔痛,先係真正嘅痊癒。

不過,說畢這句之後,葉嵐雖像給李志樂稍歇的空間,實情卻是她自己不能控制情緒的波動,無法繼續輔導的場景,需要抽離一下。在這次觸碰傷口的過程中,葉嵐彷彿發現,原來自己從未痊癒。及後在葉嵐帶李志樂回家的一幕,葉嵐因著遇見 Uncle Wong 而勾起過往的記憶,在嘔吐大作的同時,羞恥感突然爆發。她無法接受自己的過去,並自覺不配與李志樂相交,更以此為由拒絕李志樂對她的關顧。

學者注意到,羞恥其實是一種混亂的狀態,羞恥既是防禦性的保護,又是內在慾望的徵兆,羞恥表示個人界線已被觸及,但也隱隱地表達了未被承認的慾望;因此,羞恥就是情人的複雜語言。[4] 當葉嵐拒絕李志樂為她更換衣服,甚至把他推開,某程度上就是表達其心靈上的防禦機制。在李志樂的純真面前,過往的性經驗令她自覺羞恥,故拒絕帶有貞潔形象的李志樂摻入自己的生命。然而,我們不能排除葉嵐對李志樂依然存有慾望。

如果始祖是因著發現自身的羞恥感而被趕出伊甸園子,那麼葉嵐亦仿似,表面上是趕走李志樂,實際上乃是因著羞恥而離開李志樂給她築建的情感安舒區。創世記似乎再沒有探討始祖與伊甸園子的後續故事,但在希伯來聖經中,學者發現另有一處將兩性關係與伊甸園子結合探討,就是雅歌。

園子詩歌(Garden Song;雅歌 4:12–5:1)明顯是創世記伊甸園子敘事的對倒,共通之處包括有園中的流水、植物、涼風和一對男女,甚至在兩段記述中,女方都邀請男方吃果子。若果始祖是因著吃善惡知識樹的果子而獲得性慾,那麼將雅歌中「吃他佳美的果子」(雅歌 4:16)的描述視為性行為的暗示亦相當合理。[5] 然而,雅歌跟創世記亦有數項不同之處,創世記記載始祖因吃果子被逐離園子,雅歌則是重新邀請人進入園子吃果子,創世記中的神為人設立限制,而雅歌中甚至沒有神的角色存在,故亦無限制和規範,因此雅歌的敘事充滿了歡樂,而不像創世記的結局般嚴峻而冷酷。[6] 非常明顯的是,雅歌是創世記伊甸園子敘事的逆轉,園子詩歌允許人不再受羞恥感或其他擔憂的束縛,得以自由發展愛情。

葉嵐的痊癒也是一種逆轉,而這當然也跟衣服有關。就在葉嵐趕走李志樂的那個晚上,李志樂通宵守候在她家門前,直到葉嵐早上起來把載有母親送她的手繩的垃圾袋丟到梯間,才發現李志樂一直沒離去。葉嵐發現自己只有在李志樂面前才能被完全的接納,於是雙方感情極速升溫,羞恥感從防禦性的情感表達,釋放為性方面的慾望。再加上導演刻意將葉嵐與 Simon 跟葉嵐與李志樂完事的細節作對比,當在他們穿衣的時候,Simon 將葉嵐的衣服丟到她腳前,而李志樂則是親自為葉嵐穿衣、扣鈕。觀眾可以明白到,葉嵐的治癒某程度上就是等待一個為她穿衣的人,一個不介意她的過去,並且願意為她遮掩羞恥處的人。就跟她在電影開首以披肩為為阿玲裹身一樣,葉嵐給予別人這樣的治癒,自己也一直渴望經歷這種治癒。因此李志樂單純的舉動就擊中葉嵐內心深處的渴望,李志樂彷彿成為了她一直等候的救贖,亦解釋了為何她無法承受失去李志樂的痛苦,甚至最後需要在幻覺中建立李志樂的形象作為慰藉。

不過,園子的意象在聖經當中其實也是一個虛浮的隱喻。園子是封閉的,內裡一切都盡是美好,而且充滿生命力,而園子外面就是歷史洪流和死亡。[7] 就像是李志樂和葉嵐的情愛妄想,伊甸園子似乎也只是一種妄想。但雅歌試圖將人類恢復到原始狀態的方式,並不意味著人類要回復到沒有文化的原始生活,而是將野生生態與人類文明融合。[8] 故雅歌的救贖並不是妄想的現實,而是實在的終末盼望,期盼人類能夠回歸園子,在其中享受愛的關係。故《幻愛》電影的結局或未能貼合這種解讀,但若觀眾選擇相信最後一幕中李志樂和葉嵐的相遇是現實的話,那麼葉嵐就更像是進入實在的園子。

其實個結局真係好虐心啊。

[1] 奈德格(Douglas A. Knight)、黎艾美(Amy-Jill Levine)著,蕭兆滿譯:《聖經的意義:主題進路解讀希伯來聖經》(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2020),408。
[2] Landry, Francis, Paradoxes of Paradise: Identity and Differences in the Song of Songs (Sheffield: The Almond Press, 1983), 213.
[3] 筆者甚至猜想,葉嵐在馮教授面前並沒有揭露這段往事,因為在馮教授口中葉嵐母親最影響葉嵐的,是「你阿媽都唔要你,唔會有人要你架喇」這句話,顯然葉嵐被赤裸示眾的責罰對她影響亦相當深遠。
[4] Landry, Paradoxes of Paradise, 214.
[5] Zakovitch, Yair, The Song of Songs: Riddle of Riddles (The Library of Hebrew Bible/Old Testament Studies, London: T&T Clark, 2018), 10.
[6] Ibid.
[7] 原文為 “The garden is enclosed, an island of life, planted in an earth where everything is still potential. Outside it is history and death.” Landy, Francis, Paradoxes of Paradise: Identity and Difference in the Song of Songs (Sheffield: Almond Press, 1983), 180.
[8] Ib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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