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幽默地抗爭

2020/1/5 — 17:53

  • 李天命與司徒華看幽默

以下李天命先生和已故司徒華先生在多年前的一段關於幽默的對話[1]顯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李:幽默如果能看做是一種境界的話,那是最高境界;或者說幽默根本就超脫了所謂的境界,而無可比擬——一旦陷入了境界之間的比較,就不再幽默了。孫悟空跳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就這點來說,如來佛的境界高於孫悟空。但孫悟空在五指山上撒了一泡尿,那是無可比擬的幽默,超越了任何境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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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你叫那些吃不飽的人,坐秦城監獄的人,如何幽默?

李:如果我說幽默是治療一切的萬靈藥,這種煞有介事的說法本身就不夠幽默,但我並沒有說幽默能令肚子餓的人變飽,能令關在監獄裡的人變得不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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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有些事情可以幽默一番,有些就不能。你被蚊子叮了一口,可以塗一點「萬金油」;但被人砍了一刀,塗「萬金油」就沒有用。孫悟空即使撒了一泡尿,甚至寫上「到此一遊」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被壓在五指山下?

李:這是限於從某一層次看問題了。一板一眼地看,孫悟空當然跳不出五指山。但他在那情境中撒猴子尿,那就是超脫了五指山的境界了。

我覺得這段對話很有意思,值得細味。首先,一些自然的疑問是:幽默不就是說說笑嗎?何以李先生給它那麼高的評價?會否陳義過高呢?對此,可以參考一下李先生的其他解說[2]:

「在思考中,幽默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元素,能令思考靈活,增進創意。」

「對同一件事,如果心情放鬆一些,態度幽默一些,就會好得多。」

「幽默不僅僅是講笑話,不等於沒有承擔 [按:語境是在討論面對「九七」回歸的問題,而李先生強調幽默感的重要]。」

「無論一個人怎麼有智慧,要是欠缺了機智幽默,那麼他擁有的一定不是最高的智慧。」[3]

「幽默的根底在於灑脫的心思。有幽默,眼睛就會明亮,不會自我中心死心眼,不會神經兮兮歇斯底里。心靈會因幽默而健康。」

  • 余光中:〈幽默的境界〉

以上可使我們更了解李先生對幽默的想法,不過可惜他並沒有再談到境界的問題。對此,我們亦可以參考一下著名文學家余光中先生,在〈幽默的境界〉一文中所說過的話:

「幽默,可以說是一個敏銳的心靈,在精神飽滿生趣洋溢時的自然流露。這種境界好像行雲流水,不能做假,也不能苦心經營,事先籌備。」

「一個真正幽默的心靈,必定是富足,寬厚,開放,而且圓通的。反過來說,一個真正幽默的心靈,絕對不會固執成見,一味鑽牛角尖,或是強詞奪理,厲色疾言。幽默,恆在俯仰指顧之間,從從容容,瀟瀟灑灑,渾不自覺地完成 [⋯⋯]。」

「莊子的幽默是最清遠最高潔的一種境界,和一般弄臣笑匠不能並提。真正幽默的心靈,絕不抱定一個角度去看人或看自己 [4],他不但會幽默人,也會幽默自己,不但嘲笑人,也會釋然自嘲,泰然自貶,甚至會在人我不分物我交融的忘我境界中,像錢默存所說的那樣,欣然獨笑。真具幽默感的高士,往往能損己娛人,參加別人來反躬自笑。創造幽默的人,竟能自備荒謬,豈不可愛?」

可見余先生對幽默的評價也是很高的。是否同意兩位先生對幽默的高評?留待讀者自己判斷了,而我只想補充一點個人觀察:幽默似乎是要講究地位身份的,你嘗試過在上級或前輩或長輩面前幽默嗎?並非說絕對不可,不過會有特別的難度,幹得不好或會換來一個以下犯上、不通人情、不識世務或不懂尊卑等的罪名呢!

  • 回應華叔

讓我們回到開首那段對話,想想華叔的說話:坐秦城監獄就不能或不應幽默嗎(「吃不飽」的情況不論,因似乎相對而言較容易回應)?幽默只是「萬金油」嗎?⋯⋯ 我完全可以理解華叔的意思:他應該是較重視實況的人,當實際上在受大苦的時候,幽默有何用?「被人砍了一刀,塗『萬金油』就沒有用。孫悟空即使撒了一泡尿,甚至寫上『到此一遊』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被壓在五指山下?」然而,假如所謂「有用」是指「立即完全解決問題」或「很快大致上解決了問題」,那麼幽默一般無用(可是不能排除一些特例,如透過極強的幽默能力感動監獄人員,助其逃走);但問題是,在該情況有什麼「有用」呢?也難舉一例。可以參考一下香港浸會大學前校長謝志偉先生的意見,或許有助回應華叔:

人的精神力量是有限的,如果不用一種辦法去支持它,就無法堅忍掙扎下去,直到最後克服困難。在此,幽默是能夠幫助我們的。[5]

幽默會否有助孫悟空逃出如來佛的五指山呢?能否以幽默打動佛祖呢?我不知道,不過最低限度幽默能使孫悟空自我感覺良好一些(是正面意思,非挖苦),支持他堅忍下去,待佛祖的大發慈悲(哈)。

  • 精神的自由 & 幽默地反抗

至於李先生對華叔的最後回應,我認為就顯示了他的思想家本色,更關心思想境界,因為按我的理解,他所謂「[孫悟空]在那情境中撒猴子尿,那就是超脫了五指山的境界了」似乎只能就思想境界而言——事實上被困在五指山,但思想上(以撒尿幽默地表達)起了有效的反抗:你可以困住我身,不過精神上我仍然有反抗的自由,是困不住的,而此反抗的幽默性是重要的,是恰到好處的——既宣示了自己的不滿,但又不致於過份外露,而顯得自己的內心不能自處,或反過來說,真正的幽默是內心深處能安然自處的一種表現——即使身陷困境。(或者,能夠對自己的大苦難真正幽默才是貨真價實的高幽默境界?)

假如以上就是李先生的意思,它重要嗎?我覺得可以說既不重要卻也重要,意思是:若是你只關心實際現況,那麼它一般並不能很快替你解決問題,因此不重要;然而若是你亦關心自己的精神面向,那麼它可以提醒你,精神上你是自由的,而憑著這個最核心自由的力量,可以助你成就其他的自由,而幽默態度正有益於在漫長的過程中排除萬難,因此重要。固然,我這樣說只是一種表達方式,而「應該關心自己的精神面向」、「應該重視自己最核心的自由」和「應該強調幽默態度」是一些李先生會(我亦會)支持的主張。[6]

  • 黃絲和藍絲的幽默

你欣賞抗爭運動中所展現的幽默嗎?所有那些幽默的文宣、諷刺、分析、造型,等等等等,我自己算能苦中作樂——假如沒有了它們,相信抗爭的苦難會更加難耐。前面尚有不知多少黑暗的旅途,希望「幽默的靈光」能多多少少關照那些暗灰的心靈。

黃絲中有不少幽默達人是頗明顯的,藍絲又如何呢?且看以下一個藍絲視頻——如果你「頂得住」:

你欣賞當中的「疑似幽默」嗎?你又能否「幽默地反寸」一下呢?


 

注釋:

[1]《破惘•最終定本》,明報出版社,頁211-212。

[2] 頭三句:《破惘•最終定本》,頁104、208及211;尾二一句及最後一段:《從思考到思考之上•最終定本》,頁19。

[3] 李先生這句說話使我想起了兩位大師級人物:一位是物理學大師楊振寧教授,另一位是數學大師丘成桐教授。我自己覺得,楊振寧教授給人一種穩重內斂的感覺。我不評論他有否機智幽默,而只想表示一下他與李先生的風格相當不同。至於丘成桐教授,有聽過他講座的人可能會有同感,他比楊教授似乎更內斂,與李先生的風格更迥異。楊、丘兩位教授皆有大學問、均從事深奧的科學研究,而其巨大的影響力又不限於其科學專業中,其智慧應如何衡量呢?與李先生所說的智慧(或他自己的智慧)應如何比較呢?確是有趣的問題。順帶一提:科學大師也非必然是內斂嚴肅的,而可以是很「好玩」的,Richard Feynman便是經典的例子。

[4] 我自己的理解是:若是「抱定一個角度去看人或看自己」,就是死板、封閉,缺乏靈活性、開放性,把很多豐富、有趣的信息拒諸門外,使自己看不到不少較隱密而重要的關係;這樣,其中一個遺憾就是喪失了幽默的資源,因為幽默就是(部分地)建基於那些多姿多采的認知。

[5]《破惘•最終定本》,頁212。

[6] 讓我想起了Viktor E. Frankl的名著,Man’s Search for Meaning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84),當中Gordon W. Allport為其寫的序言有以下一段說話:“In the concentration camp every circumstance conspires to make the prisoner lose his hold. All the familiar goals in life are snatched away. What alone remains is ‘the last of human freedoms’—the ability to ‘choose one’s attitude in a given set of circumstances.’ This ultimate freedom, recognized by the ancient Stoics as well as by modern existentialists, takes on vivid significance in Frankl’s story. The prisoners were only average men, but some, at least, by choosing to be ‘worthy of their suffering’ proved man’s capacity to rise above his outward fate” (p. 9)。而以上提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集中營(“the concentration camp”),又讓我想到一套與集中營和幽默有關而獲得不少獎項的著名電影:Life is Beautiful(1997),而當中有多少表達手法可算是幽默我沒有深究,但有些場面對我來說是頗經典的——一般痛苦沉重的集中營境況,在它當中卻注入了不少好玩有趣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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