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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能》到《伊底帕斯王》:宿命、自由,祟高與尊嚴

2020/10/5 — 15:13

電影《天能》(Tenet)宣傳圖片

電影《天能》(Tenet)宣傳圖片

電影《天能》裡片末的一句說話:「可知的結局並不構成袖手旁觀的藉口」,讓我想起希臘悲劇裡有關宿命與自由意志這個主題。面對宿命的嘲弄,伊底帕斯和其它希臘悲劇英雄的抉擇和作為,展現出人的自由意志、崇高,與尊嚴。或許,這是給身處這個艱難年代的我們,一種最大的撫慰。命運和結局不一定可以由自己所控制,但我們可以選擇的卻是態度,而態度決定了人的崇高與尊嚴。

可知結局不構成袖手旁觀藉口

近日去了看電影《天能》(TENET),那是一部科幻諜戰片,故事描述未來人類開發出一種能透過運用物質「熵」讓時空逆行的技術,因此未來的人得以透過這個技術將人和物回傳到現在和過去。但這樣的逆行技術若然用於歪途,可使一切歸零、世界消失。電影裡的「主角」與及來自未來的夥伴,為了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以及「主角」自己想挽回一些不幸的事情,於是嘗試力挽狂瀾,利用逆時技術,展開了一系列的行動。因此,片中甚至出現了連串順時和逆時同時並行,又或者兩個時空裡的物事交錯重疊的場景,讓人看得頭昏腦脹。但其實,單是片名便暗藏玄機,它叫「TENET 」,無論「順著唸」還是「倒著唸」都是一樣,恰好呼應了劇情裡講的正逆時軸並存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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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反覆被說過多遍的一句話,就是「發生了的事情就己經發生」,讓人覺得有點宿命的意味,但來自未來的尼爾 (Neil),態度卻不是消極的,片末,當主角問他,到底大家有否改變些甚麼時﹖尼爾說出全片的精粹:「『發生了的事情就己經發生』,這只是對世界運作的一種表述,但卻並不構成袖手旁觀的藉口。」主角再問,這就是「命運」﹖尼爾說,我叫他「現實」。

不錯,「可知的結局並不構成袖手旁觀的藉口」,或許,這是給身處這個艱難年代的我們,一種最大的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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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這部《天能》裡有關宿命與自由意志這個主題,讓我想起希臘悲劇。

希臘悲劇講述自由與宿命的對抗

不同於中國神話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希臘神話不會大團圓結局,更多反而是英雄蒙塵,甚至是家破人亡收場,這也是被稱為希臘悲劇的因由。例如荷馬 (Homer) 所寫的兩大史詩,《伊利亞特》(Iliad) 和《奧德賽》(Odyssey),大家可能對木馬屠城的故事耳熟能詳,但卻未必知道,功成後,英雄返家時劫難重重,結果除了智者奧德修斯 (Odysseus) 一人之外,其餘全都不能平安返家。又例如,宙斯 (Zeus) 的私生子,勇士海克力士 (Heracles) ,遭宙斯之妻希拉 (Hera) 所恨和加害,就算勉力完成「十二苦差」,最後依然中伏,因血衣的煎熬,而走上焚身以火的結局。

但要說悲劇之最,莫如是由索福克勒斯(Sophocles)所寫的《伊底帕斯王》(Oedipus),它被譽為希臘悲劇中最具代表性之作,最能反映當中自由與宿命的對抗和搏鬥。

悲劇之最《伊底帕斯王》

伊底帕斯一出生便被父母拋棄在荒野,因為神諭說他日後將會帶來「殺父娶母」這恐怖命運。後來這個棄嬰被牧羊人拾到,送給柯林斯城 (Corinth) 國王,皇后把他當作親生子般撫養長大,成了個智勇雙全的年輕人。他後來聽了自己是私生子的流言,於是又去了神廟,結果同樣得來「殺父娶母」的神諭。為了避過這恐怖命運,他離拜林斯遠去。在途中,他與人狹路相逢發生爭執,結果殺了對方。他輾轉來到底比斯城 (Thebes),這時此城正苦於獅身人面獸史芬克斯 (Sphinx),對,就是埃及金字塔旁邊那一隻)所困,想出入該城者,凡不能解答它的謎題者都會被殺,這個謎題是:「甚麼物體起初會用四條腿走路,中期會用兩條腿走路,到了最後會用三條腿走路?」聰明的伊底帕斯,猜中謎底就是「人」。

伊底帕斯為底比斯解困,被擁戴為王,並娶得前任國王的寡妻為后,生下兩子兩女。這個英雄奪得美人歸的故事,看似圓滿,想不到卻是悲劇的開始。底比斯出現了可怕的瘟疫,神諭說必須找出殺害前任國王的凶手,並把他放逐,瘟疫才會告終。結果這位智勇雙全的英雄,千辛萬苦尋找這凶手,最後發現真相竟是,前任國王原來就是前述他狹路相逢的人,因此凶手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且更恐怖的是,他原本的父親就是底比斯王,母親就是王后,於是他終究還是應驗了「殺父娶母」的神諭。面對這個殘酷真相,王后羞愧下上吊自殺,伊底帕斯抱著母親的遺體痛哭,拿起她的胸針,刺瞎自己雙眼,恨自己有眼無珠,餘生受著比死還要痛苦的懲罰。

很多年前,讀過城大張隆溪教授所寫的一篇文章〈伊底帕斯的醒悟 — 希臘命運悲劇〉,文中他說出了對這個希臘悲劇的看法。

抉擇與作為展現出人的崇高與尊嚴

伊底帕斯智勇雙全,終其一生致力去避免自己墮入被預言了的命運,他的每一步莫不是由自已的自由意支所決定,然而吊詭地,這些努力卻也一步一步把他推向這個悲劇宿命的終局。他聰明一世,解開了獅身人面獸的謎題,但可悲的是,卻無法解開有關自己命運的難題。這彷彿像是命運對他的嘲諷。

不錯,希臘悲劇中的英雄,固然命途多舛,但也正正是在與命運的搏鬥中,最能展現了人的崇高與尊嚴,哪怕下場是灰飛煙滅。這也正正是我們閱讀這些悲劇時,對這些悲劇人物,並不覺得他們可憐,反而有一份肅然起敬的尊重與景仰的原因。

因為伊底帕斯這樣的悲劇人物,絕非聽天由命、逆來順受的庸碌無為之輩,正如阿里士多德所說,這些悲劇裡的主角,比我們一般人更高、更強、更優秀。我們之所以覺得悲劇展現出人的崇高與尊嚴,就是和這些人物面對宿命的嘲弄時,所展現出的自由意志,以及抉擇與作為,密不可分。

香港人活出了自由和尊嚴

過去一年來,幾多夜闌人靜的晚上,我都曾經千百次問過自己同樣一條問題:今天,香港情況比一年前更糟,這是否代表大家所做的,屬徒勞無功,甚至適得其反呢﹖最後,我還是從希臘悲劇中得到答案和撫慰,縱使結果不似預期,但至低限度,通過拒絕沉默,拒絕認命,香港人活出了自己的自由和尊嚴。

命運和結局不一定可以由自己所控制,但我們可以選擇的卻是態度,而態度決定了人的崇高與尊嚴。

(本文原先刊登於 9 月 30 日的《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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