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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 ─ 無能為力的抑鬱,失控的憤怒

2020/9/30 — 15:18

《怒》劇照

《怒》劇照

【文:蘇兆偉】

《怒》是日藉韓裔導演李相日繼《惡人》之後,再次改篇執導吉田修一小說的作品。此片雖以懸疑包裝,但相比起前作的大膽風格,李相日這次的敍事手法顯得更加洗鍊,以「八王寺殺人事件」為電影的劇情主軸,透過三段同一時空不同地點的故事,批判日本社會的內在問題與人性垢病,揭露發洩日本民眾內心的憤怒,做法高明又不失話題性。

首段故事講述邁入中年的父親洋平﹝渡邊謙飾﹞發現女兒愛子﹝宮崎葵飾﹞從事色情事業,決定把她救回鎮上,自責之餘不甘心女兒從此成為話柄,渴望她能得到真正的幸福;隨後小鎮上出現一名神秘男子哲也﹝松山研一飾﹞,原來他被黑道追債,為了保住小命才逃到鎮上。他與愛子很快便察覺到彼此都身為異類,這種獨特性使他們燃起隨性的愛火,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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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是「風俗業」的大國,而願意從事「風俗業」的女性,多半都是像愛子一樣的學生身份,想賺外快或沒有能力立足社會的女性。女體淪為賺取錢財的工具,性的買賣造成社會風氣敗壞,紅燈區隨處可見,政府雖不鼓勵民眾嫖妓放盪,但也沒有強行立法管制,這種曖昧的灰色界線使很多未成年女性投身「風俗業」,形成惡性循環,政府的縱容是最大的惡因,也使愛子的悲劇應運而生。而哲也捲進父債子償的悲慘宿命,無法解決只能選擇逃避,他與愛子都被社會所遺棄,更顯得他們愛情得來不易。

渡邊謙所飾演的角色正是日本傳統父權社會下的典型父親模版,他表面上放手支持女兒的戀情,內心卻認為風俗業玷污了女兒的純真,不相信女兒能得到真正的幸福,或說是配不起。醜事很快傳遍整個小港市鎮,父親沒有挺身而出幫女兒說好話,自責和內心掙扎的心理矛盾快逼瘋了這名中年家長,他作為這段故事的催化劇自然是重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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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邊廂發生在東京的故事,優馬﹝妻夫木聰飾﹞是知名企業公司上班族,財勢兼得,外表英俊,唯一不能向人炫耀的,是他同性戀的秘密,尤其在瀕死的母親面前更是隻口不提。這段故事的情感力度很夠,導演利用夕陽製造浪漫,冷色調與光影則營造禁忌之愛的氛圍,內斂與激情兩種情緒交錯譜出一段奇妙的戀曲,帶出「出櫃」對日本的同性戀者來講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高牆。

同性婚姻在日本亦未法制化,當然是跟社會文化習俗框出的既定印象有關。但日本對「同性伴侶」的觀念已大有改進,大多八、九十後贊成「同性戀情」,甚至「同性婚姻」,只是老一輩在社會上對同性戀者的反對聲浪極高,始終未能由衷改變歧見,因此像優馬的同性戀者不可能財勢愛情兼得,內心的抑制、無助、恐懼在《怒》中描繪得躍然紙上。

最後,發生在沖繩的故事最沉重,它牽涉到沖繩人民不願提起卻最需被注意的事實 ─ 駐日美軍強姦沖繩婦女,廣瀨鈴所飾演的角色在片中便是受害者,在電影中是否有出現更多受害者導演並沒有多做描述,但可想而知是能夠想像的。二次大戰日本戰敗以後,沖繩受美方接管,駐日美軍擁有「勝利者」的絕對權力,肆無忌憚地欺壓日本百姓,犯下無數強姦、姦殺當地婦女事件,而最近一次的姦殺事件更是發生在2016年5月,20歲的島袋裡奈被美軍文職人員姦殺,引起沖繩居民極度不滿,日本政府採取的消極態度令人髮指,一方面多數日本國民與政府認為在沒有本國軍隊的狀態之下,美軍是國防安全必須,不能撒走;另一方面政府也沒有可行的相應對策,是美日的強弱勢明顯的依賴關係造成政府只能無能地沉默對應,這又回到電影的核心觀點,人民對日本政府的失望、憤怒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甚麼事可以讓人憤怒到失控,不需原因地殺人。一部分人常把「和平」、「穩定」掛在口邊,而受社會問題影響最深的民眾卻在水深火熱之中,難道「一杯茶水」或「一杯果汁」就能夠所有解決問題?可能連他們自己都還沒察覺到,偽善同情最教人難受,就像把麵包塞在飢餓者的喉嚨一樣痛苦。整部電影充斥著的鬱悶不安,又豈止牆壁上的「怒」呢?《怒》的出現是給了當權者一個強而有力的警告,當抗爭無用,個人權利受到嚴重威脅的時候,失序行為只是遲早之事。

(作者簡介:影視創作者,曾任澳門戀愛電影院特約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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