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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記得啦⁠⁠

2020/9/11 — 16:20

《花樣年華》劇照

《花樣年華》劇照

周慕雲曾跟阿炳說,從前的人有秘密,會上山找棵樹,在樹上刮個洞講,將秘密封存。《花樣年華》最後一場戲,周慕雲在柬埔寨暹粒的吳哥窟,凝視著牆上的一個封了塵的破洞。⁠⠀

秘密憋在心裏無出口,周慕雲唯有前傾把臉挨上,對著破洞將秘密盡訴。陰鬱低吟的《Angkor Wat Finale Theme》提琴聲響起,鏡頭拉遠。烈日陽光投射到攝影機的菲林上,照出一圈光暈。坐在石上的僧侶安靜地看著周的背影,見證他埋藏秘密之剎那。鏡頭慢慢移動,拍著吳哥窟讓人唏噓的頹垣敗瓦。⁠⠀

《花樣年華》劇照

《花樣年華》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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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要周慕雲到吳哥窟?以前我無此疑問,直至親身到訪過,就明白這幕有多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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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暑假,我參加了學校義工團,在柬埔寨暹粒待過兩個月,所以對這城市特別有感情。每日一早入村教英文同班細路玩,放學入城踏單車周圍玩,逛街吃牛河菠蘿炒飯,晚上在 Pub Street 飲酒按摩,食好便宜的 fine dine 西餐,對地圖滾瓜爛熟。禮拜就六日到遠些的 Street 60 玩摩天輪,或搭巴士跨城遊玩。暹粒的風土人情樸素得來帶點危險刺激,而那已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不敢說,那兩個月義工服務對當地人民算是什麼貢獻,始終義工旅行可以帶來破壞,而他們教曉我的更多。所以我對柬埔寨始終抱著感激之心,愛惜之情。清晨五點在吳哥窟見識過畢生難忘的豔麗日出,在村莊坐著 tuk-tuk 遊玩時看過美醉人的鵝黃日落;與朋友每日吃學校旁邊一家豬肉米粉,眼見生豬肉被蒼蠅圍攻也不怕,肚子吃慣了。不過最難忘,是去過前身為赤柬時期第21號安全監獄的吐斯廉屠殺博物館,切身感受到這國家近代史的沉重。⠀

吳哥窟建於 12 世紀的吳哥王朝,亦即柬埔寨史上最強盛之時期,曾統治大部分東南亞大陸地區,如泰國、越南、緬甸甚至雲南等。王朝在 13 世紀達至巔峰,有如現代的港紐倫般繁榮興盛,不過由 15 世紀開始沒落,受到泰國攻陷後被逼遷都。1983 年更被法國殖民統治,二戰時在列強手中交替,終在 1953 年獲得獨立,電影有用黑白歷史片段交代。⁠⠀

周慕雲在柬埔寨這幕發生於 1966 年,正藉柬埔寨的「黃金十年」。有法國殖民留下的制度、基礎建設與美國援助,她得以迅速發展,成為東南亞最富裕的國家。但好景不常,1970 年後,赤柬崛起奪權,以「大清洗」名義進行屠殺,死了 200萬人,是國家當時總人口的四分一。柬埔寨從此沒再恢復過往榮耀,而時至今日仍是全東南亞最窮的國家。《花樣年華》最後這幕選址吳哥,⁠有種史詩式意味。⠀

唔講唔知,《花樣年華》其實拍了另一結局,發生在周慕雲與牆洞告解之前。話說周離婚後,駐居越南當記者,被派到柬埔寨公幹幾天,碰巧在吳哥窟遇到陪丈夫出差的蘇麗珍。寒暄一輪,蘇要離開了。望著她走遠,心知此刻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他鼓起勇氣問:⁠⠀

「Hey,有樣嘢我想問你好耐㗎啦。你係咪有打過電話俾我?」⁠⠀

蘇麗珍苦笑,答:「我唔記得啦。」然後離開。⁠⠀

⁠我想,會刪走這段,一來是太過直白,破壞了電影欲言又止的氛圍;二是,that's not how life works. 姑勿論在異地碰到舊愛這機率有幾高,活在這平行時空的周慕雲,至少問了想問的,得到個答案。但在現實生活裡,有好多事情是沒有 closure 的,所以在電影真正結局,他與之傾談的是破洞一個。⁠⠀

⁠那暑假是人生最開心,最無憂無慮的兩個月,但我亦錯過了家人與嫲嫲一起去的澳門旅行,那是她最後一個旅行。回港不久後,嫲嫲突然患癌。老豆騙我說問題不大,我就放心出門到美國交流。那半年她健康急轉直下,有日家人急 call 叫我飛返香港:「嫲嫲快不行了。」再見她時,她已經躺在冷藏庫裡動也不動。⁠⠀

昔日金碧輝煌的吳哥城,現已變成廢墟。曾經的繁華美好終會化成塵土。對住塊牆破洞説了話,真能把哀愁放開嗎?從出生以來嫲嫲就睇住我大,但她最後一程我卻無緣相伴。沒能與她好好道別,到現在我還是很難過。⁠⠀

⁠王家衛的電影總是關於回不了的過去,向前看唯一方法是忘記,慢慢變成唔記得。但似乎最懷舊的是他,懷舊得勢將回憶重塑,把可能快消失的事物,永恆保留在光影之中。也許拍電影是他跟記憶糾結和解的過程,可能電影就是他的樹洞。⁠⠀

⁠在暹粒義教的最後一週,我們要寫份 qualitative research paper 交功課。我研究的是當地青年對愛與婚姻之看法,因我很好奇,這國家血淋淋的過去,有否對下一代造成壓抑。怎料他們思想開放,對未來充滿自決希望。⠀

其實蘇麗珍又點會唔記得呢,只是她選擇了放下。歷史縱使沉重血腥,但看來柬埔寨人決意克服過去陰霾,重新出發。13 年時他們還在舖石屎路,15 年重訪時,已起了不少嶄新的大型旅遊景點。⠀

離開那天,tuk-tuk 從市中心出發,沿著六號國道直奔機場。我只知我永遠不會忘記鼻子吸著的這股,略帶污染塵土的亞熱帶空氣。柬埔寨的美會永留於心。⁠⠀

P.S. 另一結局的影片連結
P.S. 梁朝偉這場廿秒的戲,簡直是演技爆發,與《Call Me By Your Name》的 Elio 最後場火爐戲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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