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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筲箕灣木屋區歲月

2021/2/17 — 15:54

港島木屋區(網上圖片)

港島木屋區(網上圖片)

【文: Irene Chan】

我的 7 至 12 歲的少年時期是在筲箕灣愛秩序新村度過的,村口在柴灣道慈幼學校沿斜坡再上。1962 年 2 月我們剛由筲箕灣金華街七樓的板間房,搬到愛秩序新村的一間買來的木屋。那時是冬天,天氣很冷,我看見屋頂下的木板有無數黑點,當時我還矮小,掂起腳用手指一按,有一小灘血印,原來是一粒粒蒼蠅,因為室內比較溫暖,所以都伏在天花板上。身處在這個相信是全香港最惡劣的居住環境中,我的少年時代仍然印象難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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捱過了冬天,夏天卻是十分酷熱,晚上睡在三層睡床的最頂層,剛好可以把腳伸出窗外,擱在簷篷上,讓雙腳可以享受微風。那知到了 8 月,就遇上颱風「溫黛」,記得晚上一直狂風大作,全家人都不敢睡,我們幾兄弟姊妹,背上書包,各自死命緊緊抱着僅有的心愛的玩具,躲在下層的碌架床架下。爸爸聽從鄰居的忠告,一早把床板拆下來備用。到了半夜,風勢更猛烈,整間屋都在搖晃,狂風像要把單薄的牆壁掀開,要把我們吹走,爸爸和媽媽坐在下層的碌架床床架上,用腳把兩塊床板死命壓在當風的門板上,不讓門板被吹走,過了差不多兩個小時,風向轉了,鄰居說:「『回南』了! 『回南』了!」,即是颱風開始離開香港了,因我們屋後另有木屋擋着,我們才可以鬆一口氣,但屋頂已被掀開一角,見到天空了。

風災過後,為了家人的安全,也和鄰居協商,爸爸用一條直徑約1cm的鋼纜,先鉤着長鉤,把長鉤深深插進泥土的一個洞中,再用水泥填滿深洞,待水泥乾後凝固,地下會變得十分堅硬。然後把鋼纜的另一端搭過屋頂,鉤着另一個長鉤,把這個長鉤插進鄰居那邊的泥地的深洞中,再填上水泥,待水泥乾後,鋼纜便牢牢地扯着兩家人的木屋,不容易被強風吹起,之後的幾次颱風,我們才可以安然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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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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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後的一個寒夜,又發生了大火。起火的是只有一張床那麼大小的小木屋(村裏這樣大小的木屋很多,洗澡、洗衣服和燒飯都在屋外),他們有七個兄弟姊妹連父母擠在一起,據說是因為幾個較小的孩子玩火,這條村的木屋密密麻麻,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我們逃到對面的山坡,大火近在咫尺,滾滾炙熱,撲面而來,無處可逃。

消防隊根本上不到山,火勢終於因為燒無可燒而熄滅,山的這邊的半條村都燒光了,地上堆滿了燒焦木材的殘骸,唯一可以辨認的,竟然是我家被火燒彎了的那張碌架床的鐵支架,原來在木屋區不僅是屋,連傢俬都是用大大小小的木頭搭建而成的! 大火剛熄滅,同村任職消防員的叔叔就四處探問:「冇事吖嘛?齊人?」,又安慰我們這些嚇呆了的小孩子。

慈幼學校收留了我們這班災民,社會福利署每天到小學派兩次飯給我們,中午我們吃完飯,要躲在禮堂台上的布幔後面,以免影響在台下吃午飯的小學生。雖然無家可歸,但有瓦遮頭,還有熱飯熱湯供應,我們是心存感激的,倒是惹火的那家人,卻一直受到唾罵。

木屋區的水是由引水道 (可能是大潭水塘的引水道) 流下一個小水塘,再用水管引到一個街喉。1963 年制水,引水道因乾旱而缺水,媽媽只好每天上山坑挑水幾次,才儲夠一家人的用水,我當時年紀小,只負責看顧弟妹,但亦眼見大人的辛勞,上面的山坑供應我們食水,下面的山坑卻是我們沖走垃圾和排泄物的渠道,這條山坑一直流到柴灣道下面的慈幼修道院,真的不知道那裏的神父怎樣處理上游流下來的垃圾,佩服他們的容忍和關愛。

所以能搬上有自來水和抽水馬桶的新區,儘管只是從木屋區搬到徙置區,我們已經覺得非常幸運和幸福了。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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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和漁民一樣,靠海生活。爸爸是負責將魚獲由筲箕灣魚市場運到其他魚市場的大貨車司機,所以我們常有機會「遊車河」,無論是坐在車頭還是坐在車兜,都很安全,因為爸爸駕車是很小心的。

我就讀的筲箕灣小學也是靠海的,它位於東大街街尾。記得當時街頭有一間書局,用一角先買一本薄薄的有圖畫的童話故事書,讀完了拿回書局可以免費換另一本再讀,我就是用這個換書計劃讀完了十多本童話故事,包括灰姑娘等多本公主王子的故事。

我是三年級的插班生,但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名字現在刻在學校入口大堂,歷屆優異生的牌匾上。進了這間學校的第二次考試,監堂的是 3A 班班主任,她看見我算草紙上仍然空白,問我為什麼,我答她我這幾題用了心算,她說那麼你就一直用心算好了,竟然拿走我的算草紙,但我仍然考到全級第一。那時是依成績編班的,最好是 A 班,我是插班生,所以是 D 班,媽媽之後常說,因為我拿到全級第一,不但我由 3D 升到 4A,連帶 3D 的班主任也升到 3A。

升到六年級,正是喜歡分成男女兩黨的年紀,男同學和女同經常互相鬥氣對罵。有一日放學,我和幾個女同學一邊走,一邊和幾個男同學鬥嘴,走着走着,不經不覺女同學都進入了家門,我住在山上,離學校最遠,最後只剩下我一個,那幾個男生一邊前前後後地跟着我上山,一邊互相取笑,怎料爸爸下班剛好路過,又剛好看見一個男生把地上泥沙踢向我,以為他們欺負我,便衝上來賞了其中兩個男生吃「菱角」— 在他們腦瓜子上敲下去,嚇得他們四散奔逃。我當然矢口否認是和他們玩成一堆的,於是媽媽便到學校投訴,班主任只好處罰涉事的男生,用大間尺打他們的手心,連她最疼愛的男班長也未能免罰,當然她對我是不會和顏悅色的了。大人有大人認真,我們有我們繼續男爭女鬥,吵吵鬧鬧直到畢業。

住在山上,當然天天上山玩。不知是誰大叫一聲:「上坑玩囉!」,呼朋引類,大群孩子拉大隊上山玩,有人在陡斜的坑邊爬上爬下捉迷藏,有人放風箏,有人在山上比木劍。我試過在引水道捉蝌蚪,試過採摘空谷百合、乾稔,試過躺在山坡上看白雲,那次看到一塊像屋子一樣大小的巨石,就想像它是中空的,讓我們一家人搬入去住,可以安然無恙地生活。

我還會踩着只有一隻腳寬的山徑,爬過山頭,到淺水碼頭村探訪女同學,然後她又帶着妹妹,一起攀山到我家玩,玩累了,媽媽會掏出兩角錢讓我們到對面山坡的士多買冰凍可樂,雖然每人只是分到兩三口汽水,但已是滋味無窮,齒頰留香,令人回味!

驀然回首,才驚覺歲月無聲,帶走的豈止是時間,還有珍貴的人和事。

(作者按: 上文經好友 Alice 改正,在此謝過。)

作者簡介: 退休教師。好學,成櫃桶興趣班沙紙。年輕時常轉工,曾任專職家庭主婦 13 年,並以此為傲。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為: 60 年代的筲箕灣木屋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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