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陳健朗

《手捲煙》— 既復刻傳統,也兼備自身

【文:李錦龍】

始終,看到本土年輕電影人行列內,有人選擇繼承港產類型片傳統,做出水準,兼備自身審美,已感欣慰。

影像質感層面,霓虹光彩,時而冷峻,時而熱烈,時而致幻。軍佬超(林家棟)與某角色似在山路交易毒品的一場戲,影調上甚至略帶3年前被譽為尼古拉斯·基治翻身之作《狂屠絕路》那般的詭譎色彩。以及,全片在面貌上,很多人論及像經典港產黑幫片,實際明明也很像處於全盛期的韓國類型片。

可見,陳健朗的觀影量肯定是不錯的,吸收力也可觀。長片處女作已彰顯導演意識上的成熟,未來可期。

手捲煙與男性情誼

最終落實下來的確是很純粹地製造兩個個體間的親密感,林嶺東式的,男人的義氣與情誼。「手捲煙」作為片名,意料之中是點出中心的符號。男人捲一支煙,最後一步,煙紙一側要放在舌頭上舔舐濕潤,才能把煙粘實。這即時捲好的,帶有口水的一支煙,遞給了身邊一個人,他接過,點着,吸的是煙草,也順便食了捲煙人的口水。這一遞一接,是絕對信任彼此的表現。陳健朗確有食手捲煙的習慣,此片的緣起,就是他在片場工作時,邂逅一位也食手捲煙的同事,此人在當時是個編劇助理。二人一見如故,在行業內並肩共進。終於也因為手捲煙,生出了這個故事。這位同事,即是署名編劇那另外一位,叫凌偉駿。

不食煙的筆者,可惜自己該是沒機會經歷這種同性的浪漫。但無論如何,男人情誼處於總被腐女式的意淫所綁架的年代。總被曲解和誤讀,說來其實未必很在意。更可惜是男人之間的情感,不參雜愛慕之類,純粹一點的書寫,相比以往,本來就是少見了。

要清楚時代不再,也明白有需求就有供應 (即符合腐女期待的出品)。從這個基礎看,挺復古,挺直率。

軍佬超 (林家棟 飾) — 《手捲煙》

說到此片對少數族裔的關照,文尼(Bipin Karma )的南亞青年身份,到了故事後半段,就不太突出了。身份標籤的褪下,正意味著了解的深入,關係的走近。從人物塑造上,可說紮實。

文尼 (Bipin Karma 飾) — 《手捲煙》

當然,恰因故事的特點,「邊緣」這一命題就未必能傳達成多少回歸到現實的討論。誠然包括此片,連同最近公映的《我的印度男友》,一部確由印度裔電影人主導的港產Bollywood片,再回顧《淪落人》,三者的作者表達初衷各異,類型上也大相徑庭。關於對邊緣/少數族群的差異敘事,似乎不便在此文做探討,也沒準備好。

下文。講些筆者想強調的局部。會有劇情披露。

陳健朗的功課

前述導演意識,我以為是陳健朗在此片最可被稱道的發揮。

片裡有一情節。辣雞(白只)領一班小弟招搖過市地走入廟街,要找出私吞毒貨的卡比。卡比的表弟,即男主文尼,正身處廟街其中一棟大廈天台,與他細佬一齊,未曾意識到危險已逼近。

以上所述,涉及兩層空間,涵蓋縱深上的距離,平面上的遠近。通常的操作,只管拍成平行蒙太奇,鏡頭在兩個空間切換,完事。陳健朗卻沒有這麼做,反而只用一鏡完成。那這個鏡頭具有複雜的調度嗎?不,卻是巧思的極簡。在文尼身處的天台這個空間,手持攝影機俯拍樓下的遠處,正好是廟街的牌匾。鏡頭再往下稍移動,落到地面上,辣雞和小弟們入鏡,他們正走入廟街。鏡頭zoom out,視點從天台外收縮回來,向裡輕搖,文尼走入鏡頭,以特寫鏡頭作結。

我在戲院看到這一幕時,內心泛起一陣驚奇。時常看似簡單的運鏡調度,亦是導演和攝影師的精細雕琢。此幕戲的處理,簡單一鏡完成形勢交待,展現人物處境,還為接下來的追逃埋下伏筆。情節之所涵,只匹配動作之細小,已可圓熟完成。

可見陳健朗對空間里外貫通的認識,攝影指導也必對文本有足夠的剖析,就此場戲,我認為無可挑剔。

回過頭,再說開篇。軍佬超和一班同袍的前史,身為華籍英兵的日子。

前史的部分,在影像上全處理成了黑白。我在看片時沒多想,只純粹認為這是切割開過去和當下的手法,簡單粗暴也實用。之後看主創在金馬時的映後談,提到這是在模仿黑澤明。回憶起來,戲味上確是有那麼一點熟悉。

影片在中段,觀眾有機會和文尼一同看軍佬超和同袍當年戲耍的錄影帶,又是彩色的。所以為何情節再現的前史,會是黑白呢?筆者所得,這是當下的軍佬超,回憶過往時腦海裡的畫面,已經褪色。即是所有的前史部分,觀眾正處於他的精神世界裡頭,而非第三人稱視角。

《手捲煙》預告截圖,黑白的前史

客觀上的20年前,其實是彩色。若記憶已經褪色,變成了黑白,就是在主觀上的感知,絕對比20年長遠得多,最終才是那樣的腦海中的樣子。貼合軍佬超的狀態,回歸後的日子,一路走來,必定是步伐沉重,消沉不斷,度日如年。

陳健朗這一層細膩的導演決策,不太着痕跡,此作為他導演意識成熟的又一理據,我想沒問題。

接著,筆者作為動作片迷,要提提片尾的動作戲,卻是覺得差強人意。

不論從想法上,突出角色在一連串的肉搏中瀕臨失去知覺的狀態;還是在執行上,一鏡到底的橫移長鏡。甚至角色在中間階段停下來的急喘,各個層面,近乎都在模仿《原罪犯》。前述,像韓國電影。

抄不是問題,抄得好不好就另說。這場戲在動作指導層面往往出現邏輯上似難解釋的設計,使人疑惑。嘍羅身上點解就着起火,講真看不清楚;有一人下半身已經被火焰覆蓋,要在地上滾,同僚趕忙幫他撲滅。之後這人竟似無痛感般的就暴走起身,抄起磚頭猛敲軍佬超頭部。而重擊竟然不成什麼效果,軍佬超不見半點常人該有的暈眩,居然當即轉身完成反殺,不可思議。

這種似乎為了突出癲狂情緒,卻丟失邏輯的設計。動作指導在風格上存在誤判,導演在此的決策大概也拿捏不清,造成此結果,此為一處失手。

除重點講到動作戲,最後提及的缺陷,人物設計上,反派過於臉譜化。泰哥(袁富華)和辣雞所分別詮釋的奸險和悍勇,都看不見有更加貼地的行事邏輯來做支撐,儘管袁富華和白只都算功架十足,演得不差。

泰哥 (袁富華 飾) — 手捲煙

辣雞 (白只 飾) — 手捲煙

至於台灣來的菜莆大哥(太保)做派顯現老練乾脆,相比香港的黑社會,舉止更「收」,發起狠來也迅捷。作為一個闖入者的淡定從容,表露這個角色的戰鬥力和其它反派絕不在一個檔次。可惜是文本對角色着墨並不多,沒能形成多少厚度。

菜莆大哥 (太保 飾) — 手捲煙

總而言之,陳健朗似乎太醉心於為大部分反派面孔加上「盡皆過火,盡是癲狂」這一港產片經典註解,最終顯得浮皮潦草。

優缺都做了部分探討。回過頭,結論仍然,《手捲煙》是一部驚喜之作。新人導演的驚喜發揮,以及類型片的面貌,對我這種愛看港產片和類型片的影迷而言,幾受用。期待陳健朗的後續發展,並期望港產片新生力量,日後能接住有更多元的嘗試。


作者簡介:青年,大學畢業即失業。回想曾經的廝混日子,感到有愧此生。如今倔強是,堅持留在香港。人生目標,努力,奮鬥,逐漸完善儲備。盼日後能以「工匠」的狀態,為香港電影事業奉獻綿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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